天还没亮透,公主府后院的一处厢房里就传出了动静。
起初是细碎的呻吟,接着变成压抑的痛呼,最后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喊。
“啊——!”
“夫人!夫人用力啊!”
“看见头了!再加把劲!”
四五个产婆围在床榻边,满头大汗地忙碌着。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染红的布条一捆捆拿出来。
侍女们小跑着进出,个个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厢房外的廊下,站了一排女人。
高阳公主站在最前面,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身上还穿着见客的朝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长乐公主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像是要给她一点支撑。
再往后,春晓、夏汐、秋水三个并肩站着,眼睛都红红的。
武顺和武媚娘站在稍远些的位置。
武顺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武媚娘则微微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上的绣花。
屋里又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高阳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这……这都两个时辰了……”
她的声音发颤。
长乐赶紧扶住她。
“别慌,生孩子就是这样。”
“欣月身子骨不算弱,应当无碍。”
话是这么说,但长乐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春晓抹了抹眼睛,小声说:“要是二郎在就好了……”
这话一说,几个女人都沉默了。
是啊,要是二郎在就好了。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产婆焦急的声音。
“夫人!不能睡!千万别睡啊!”
“醒醒!醒醒!”
高阳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转身,对身后一个管事嬷嬷厉声道:“王嬷嬷!”
“老奴在!”
“派去城门口的人回来了吗?!”
“还没……不过算算时辰,大军应该快到了。”
高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再派人去!”
“告诉守城的人,就说是我说的——蓝田县侯房俊若到,让他什么都别管,立刻回府!”
“欣月生产,他必须在!”
王嬷嬷连声应是,小跑着去了。
武媚娘这时抬起头,轻声开口。
“公主,妾身听说……女人生产,便是走一趟鬼门关。”
“有夫君在身边撑着,心里踏实,气力也会足些。”
高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理。”
她又转向厢房方向,咬着牙低声道:“欣月,撑住……”
“二郎就要回来了……”
京城外·明德门
晌午时分,太阳爬到了头顶。
长安城北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黑压压的大军,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缓缓向着那座天下第一雄城行进。
最前方是骑兵。
玄甲重骑打头,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接着是各卫的轻骑、步卒、弩手……
旌旗遮天蔽日,猎猎作响。
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股得胜归来的气势,却怎么也掩不住。
队伍中段,一面“房”字大旗格外醒目。
旗下,房俊骑在马上,一身银甲已经卸去,换了身干净的武将常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楼。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黑风峡的血、野马滩的烟、娑陵水畔震天的喊杀……
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又慢慢淡去。
现在眼前只有这座城。
这座有他的家、有等他的人的城。
“侯爷。”
燕青策马从后面跟上来,低声道:“快到城门了,您看……”
房俊摆了摆手。
“按规矩来,该怎样就怎样。”
“陛下若在城楼,便去行礼。”
“若不在,就直接去兵部交令。”
正说着,队伍已经行至城门百步外。
城门大开,两排禁军肃立。
城楼上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嗡嗡的议论声老远就能听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宫内宦官服饰的人,从城门洞里小跑出来,径直朝着“房”字旗方向来了。
禁军想拦,那人亮出一块牌子,说了句什么,禁军便放行了。
房俊眯眼一看,认出来了。
是小六子。
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之一。
小六子跑到房俊马前,气喘吁吁地行礼。
“侯爷!可算等着您了!”
房俊勒住马,微微皱眉。
“公公?你这是……”
小六子擦了把汗,脸上却带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侯爷,赶紧回府吧!”
“府里出事了——不对,是出喜事了!”
房俊心头一跳。
“怎么说?”
“杜夫人要生了!就是今儿个早上发动的,到现在还没生下来!”
“高阳公主急得不行,派人到宫门口等着,求了陛下,让咱家来给您递个话——”
小六子顿了顿,笑容更盛。
“陛下说了,让您别管那些虚礼,赶紧回家!”
“天大的事,也比不上老婆生孩子大!”
房俊愣住了。
下一秒,一股狂喜猛地冲上头顶!
生了?
欣月要生了?!
他算过日子,确实是这几日,可没想到偏偏就是今天!
“当真?!”
“千真万确!公主府的人就在那边等着呢!”
小六子指着城门一侧,果然有几个穿着公主府服饰的仆从,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房俊再不犹豫,一勒缰绳就要调头。
但刚转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向中军方向。
李靖的大旗就在前面不远处。
“燕青!”
“在!”
“你去跟大帅说一声——就说我家里有急事,先回府一趟,晚些再去宫中复命!”
“若是陛下问起,也如实禀报!”
燕青应了一声,催马去了。
“驾!”
“驾!”
一黑一白两匹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沿途的士兵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认出了房俊和玄霜,高声喊起来。
“侯爷!怎么先走了?”
房俊一边策马一边大笑。
“回家看老婆生孩子!”
声音顺着风传开。
先是一静,接着整个队伍都哄笑起来。
“恭喜侯爷!”
“贺喜侯爷!”
“早生贵子啊!”
哄笑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连前面中军的将领们都听见了,纷纷回头。
程咬金嗓门最大。
“房二!生了儿子请老子喝酒!”
尉迟恭也难得咧嘴笑了。
房俊头也不回,只高高举起右手挥了挥。
马蹄踏过城门洞,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着公主府狂奔。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得胜归来的侯爷,也跟着喊“恭喜”。
房俊一概不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