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内。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杜欣月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脸颊上。
她已经没力气喊了。
嘴唇咬出了血，指甲抠进了掌心，可身下那撕扯般的剧痛还是一波波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劈开。
意识开始模糊。
产婆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膜。
“夫人！再用力啊！”
“就快出来了！”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杜欣月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好累……
真的好累……
要不……就睡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侯爷！侯爷您不能进！产房污秽……”
“滚开！”
一声冷喝。
那声音……
杜欣月混沌的脑子里，像是划过一道闪电。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玄色的衣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焦急、心疼、狂喜。
房俊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推开挡在旁边的产婆，单膝跪在了榻边。
他握住杜欣月冰凉的手。
那手心里全是汗，还有血。
“欣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回来了。”
杜欣月呆呆地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认出来了。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二……郎……”
气若游丝。
房俊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吓得跪在地上的产婆。
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听着。”
他一字一顿。
“孩子，无所谓。”
“保不住就保不住，死了就死了。”
几个产婆吓得浑身发抖。
“但大人——”
房俊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必须给我保住！”
“欣月要是出了半点差池……”
他盯着那几个产婆，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们，还有你们全家老小——”
“一个都别想活。”
“听明白了吗？”
产婆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明、明白！”
“侯爷放心！一定保住夫人！”
“一定！”
房俊不再看她们，转回头，重新握住杜欣月的手。
声音瞬间温柔下来。
“听见了？”
“有我在，阎王来了也带不走你。”
“现在，跟着产婆说的做。”
“用力。”
杜欣月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里，却重新亮起了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厢房外
房俊刚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门外。
高阳、长乐、春晓……所有女人都听见了。
武媚娘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高阳公主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她转头看向长乐，声音发颤。
“阿姐……”
长乐轻轻握住她的手。
“听见了？”
“这就是咱们的男人。”
高阳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伤心。
是骄傲。
是那种“我的男人就该这样”的骄傲。
春晓抹着眼泪，小声抽泣。
秋水轻声说：“其实侯爷心里是在乎孩子的，他只是……更在乎欣月姐。”
武媚娘这时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轻声开口。
“侯爷是在告诉夫人——”
“你比什么都重要。”
“比子嗣重要，比规矩重要，甚至比……”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甚至比侯爷自己的名声、前程都重要。
屋里又传出了杜欣月用力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无助的嘶喊，而是带着决心的低吼。
产婆们的声音也重新充满了干劲。
“对了！就是这样！”
“夫人再加把劲！”
“快了！就快了！”
高阳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掐断。
长乐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二郎回来了，就没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猛地从屋里传了出来！
所有女人浑身一震！
生了！
终于生了！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产婆探出头来，满脸喜色。
“公主！夫人生了！”
“是个小郎君！”
“母子平安！”
廊下瞬间炸开了！
“太好了！”
“欣月没事！孩子也没事！”
“快！快去看看！”
女人们涌向房门。
但高阳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扇门，听着屋里传来的婴儿哭声，还有房俊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房俊出征前那晚。
杜欣月挺着肚子，举着果露，说她和孩子会在长安等着他。
现在……
他真的回来了。
带着一身功勋，也带着一条命。
一条他亲手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属于他女人的命。
高阳抹了把脸，转身看向长乐。
“阿姐。”
“嗯？”
“咱们家……”
她顿了顿，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又要添一双筷子了。”
长乐也笑了，轻轻抱住她。
“是啊。”
“咱们家，越来越热闹了。”
屋里，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
嘹亮，有力。
像在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房俊跪在榻边，一手握着杜欣月的手，一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头。
杜欣月虚弱地睁着眼，看着他，又看向被产婆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的那个小肉团。
“二郎……”
“孩子……”
房俊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辛苦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肉团，又看向杜欣月，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部队的凯旋声与婴儿的啼哭，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