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目光落在身前咫尺之地,语气平稳。
“今赈灾济民,自是当务之急,如医治已病之躯。然臣愚以为,善医者,必求其本;善治国者,必固其基。本与基何在?在朝堂之清明,在规矩之严正,在行事之光明,此乃抵御一切寒潮之最深层袄裘。若此袄裘坚实,纵外界风雪凛冽,民心亦有所庇佑,不至冻馁无告。”
“陛下圣明,烛照幽微。臣每读史书,见王朝兴替,常叹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究其根本,往往不在刀兵之强盛,反在细微之处的风化与规矩是否持正。故臣今日所奏,非止于眼前风雪,实望朝野上下,皆能以此为镜,时时勤拭,勿使蒙尘。使规矩立而风气清,则社稷之根基稳如泰山,纵有天灾外患,亦不足深惧矣。”
“够了!”李世民脸色铁青,他不懂也不解,今日这位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臣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房玄龄傻吗?他十八岁就考入进士,步入仕途。隋末群雄并起,李唐势力不过河东、关中少数地区。势力比李唐强的比比皆是,谁能问鼎天下,尚未可知。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房玄龄毅然辞官,选择直接投奔李世民,就凭这点足以看出房玄龄对天下大势的精准把握。
可今日这房玄龄怎么回事?为何句句暗指东宫?李世民想不明白房玄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李世民愤怒点并不是房玄龄的谏言,而是这种方式,眼下场合近乎于逼宫!就算李承乾那个孽障惹到你了,咱俩君臣情谊也不在了吗?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非要在朝堂之上?
百官一时间无人敢出声,有些与老房亲近的一脸焦急,有些与老房无关的则是表情平淡,长孙无忌一派与老房对立的则是一副看戏的表情,谁也不知道房玄龄今日抽了什么风。
房俊此刻心惊肉跳,外面漫天飞雪,掌心里全是汗水,既担心老房的处境,又有一种难言的自豪。
李世民目光直直的看着百官语气冰冷开口讲道:“朝者,议政之所,非风议之场。清浊之辩,源流之察,朕,自会斟酌。”
长孙无忌是全场唯一一个明白人,你的好大儿都暗杀别人孩子了,怎的还不许别人反击?太子呵呵!李世民还没死呢,东宫之位又不是动不得!
“今日所议,赈济灾民为要。戴胄、王珪,尔等既各有司职,便当恪尽职守,速拟条陈,务实而行,毋再徒逞口舌,致令实务延宕。退朝。”
殿内一片死寂,李世民说完后径直从龙位上起身,黑色皮裘带着一抹冷厉,转身便向后殿走去。
今日没有恭送陛下的唱合声,李世民压根没给百官这个机会。
房玄龄缓缓直起身子,面色无喜无悲,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白。
没人知道房玄龄说的那些话承担了多少压力,也正如没人知道房俊在魏州遭遇的刺杀有多惊心动魄!
小朝会只要李世民没亲自说今日不用来,那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每日都要去。
房俊也知道,李世民为何不在朝堂说,他在等房玄龄一个解释,无奈李世民没叫自己,却是不知老房要如何做。
太极殿内殿小朝会。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但驱散不了几人心中寒意。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后,脸上不见朝堂上的愤怒,只剩下平静,极致的平静。
手中把玩着一块印玺,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仅有的两人身上,房玄龄此刻脸上与朝堂上无异。
“乔年,今日太极殿上,你引经据典,谈风气,论源流,言及兴亡根本......朕听的仔细。”李世民声音平静,却又宛若千斤。
李世民随后把印玺搁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脆响,略微一顿。
“此刻,此处,别无六耳。朕,想听你探探那源流的壅塞,那规矩的蒙尘,究竟所为何事,又指向何人?”
只是简单的发问,压力却如山般直接倾覆而来。这不是君臣奏对,这是几十年来亦君亦友之间,一次拨开所有掩饰的质问。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房玄龄缓缓离开案台,走到殿中,深深一揖,随后直起身子,迎向李世民的目光,此刻他脸上依旧平静,但一双阅尽沧桑的眼里罕见的露出一抹痛心与决绝。
“陛下垂问,臣,不敢再以虚言搪塞。”房玄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臣,所言源流之浊,规矩之驰,并非空穴来风。其事,起于魏州,其人,臣,有九分把握,直指东宫!”
李世民尽管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房玄龄的话后还是怔了一下。
长孙无忌更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房玄龄,他怎的如此大胆啊!那是东宫啊,即使再有怨言也不应急着说出啊。
房玄龄没在意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反应,继续沉声说道:“犬子房俊,奉旨巡查魏州,遭遇两拨死士截杀,几近命丧魏州!一波据查,为当地豪族赵郡李氏所派,因何暂未查清;另一波......”房玄龄深深吸了口气,“经生擒其贼首刘旭所言,其就是奉了东宫指令!”
“什么?!”李世民霍然站起,眼中寒光闪闪。长孙无忌见此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这,并非孤证!”房玄龄语气平稳继续说道,“魏州刺史府幕僚高陵,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犬子对峙,犬子答应了他的要求,同意留他一命,他刚要说出时,利箭封喉。百骑司李将军当时就在近前,不过他临死前还是吐露出来一个‘东’!”
“陛下,试问除了真正主谋,谁需要如此急切的灭一个幕僚之口?谁又有能力在百骑司眼皮底下,动用此等精锐死士?”
李世民一屁股坐下,是啊,房玄龄说的没错!若是自己当时在场,仅凭一个‘东’字就够了。
房玄龄看着李世民稍微停顿。
“陛下,臣今日在朝堂所言阴私苟且、罔顾法度,非危虚言。刺杀钦差,按律乃是谋逆!为一己之私,或为掩盖更大过错,此行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之举,此非源头壅塞为何?此非规矩蒙尘为何?若此等行径发生在东宫,而朝廷上下因循苟且,视若不见,则风气如何能清?纲纪如何能张?今日可刺杀一巡查之驸马,明日?又当如何!”
李世民脸色变幻,胸口猛烈起伏。收到房俊被暗杀一事奏报时,他不是没怀疑过李承乾,但听到今日房玄龄如此条理清晰的证据链,他那些原本责怪的话说不出口来......
长孙无忌此刻知道自己该上场了,长孙冲的事他犹记心中。
“房相,此事......事关重大,是否有误会?或有宵小冒充东宫之名,行构陷之事?毕竟,证据尚未经过三司会审......”
李世民听到长孙无忌话后猛然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房玄龄也疑惑的看向长孙无忌。
这话听着没问题,似是处处为李承乾着想,可现在是私底下的场合,证据都摆出来了,你要三司会审是何意?三司审太子?故意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震惊过后则是陷入了沉思,长孙无忌可是从小看着李承乾长大的,自幼便是他的拥簇者,为何现在也要行这公开处刑之事?三司一但会审,这太子之位就算自己要保,那怎么给百官一个交代?怎么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李承乾这个孽障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把长孙无忌一步步逼退到对立面!
房玄龄不知道长孙无忌卖的什么药,他再次看向李世民,撩起官袍,缓缓跪倒在地,最后以头触地:“陛下,臣今日犯颜直谏,以近乎逼宫之态,非为私怨。房俊侥幸未死,是他命大。臣是为大唐国祚,为陛下开创之基业,为免他日......玄武门旧事重演在陛下子嗣之间!”
玄武门三个字一出,李世民瞳孔紧缩,拳头猛地攥起,嘎吱声响彻内殿。这是李世民心中最深的隐痛与禁忌,此刻被房玄龄以如此方式提及,联想到碧翠阁那日李承乾与李泰,其冲击力更是无以复加。
殿内死寂,只有房玄龄匍匐的身影,和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李世民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君羡......现在何处?魏州一应人犯、证物、口供,何时抵京?”
王善擦了擦额头冷汗,作揖后说道:“李将军距抵京约莫还有两旬左右。”
李世民闻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某种决断。果然,在他睁眼时,眼里满是冰冷。
那个天策上将军回来了......
李世民冷冷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目光中警告意味让长孙无忌心头一凛。
“此事,朕已知晓。在百骑司将人犯证物呈交于朕亲自验看前,今日偏殿所言,出的你口,入得朕耳,止于辅机。”
李世民随后语气复杂说道:“乔年......你今日......很好,起身吧。”
待房玄龄起身后,李世民语气重新化作冰冷。
“至于东宫......自即日起裁撤所有侍卫宫女,除了每日尚食局之人可以进出,若在出现一人,杀无赦!东宫左右卫率,由侯君集暂代统领,一应人员接受百骑司核查!”
“老奴遵旨。”王善回道。
李世民疲惫的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让朕一个人待会。”
长孙无忌与王善闻言退出殿内,房玄龄则是再拜,随后缓缓起身,退出了殿内。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又仿佛苍老了许多,但那股毅然的气势,让李世民回忆起刚与他相识的时候。
今日目睹一切的长孙无忌,尤其是听到李世民最后说裁撤所有宫女侍卫的话,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东宫这场风暴现在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