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抱着包子,脚步飞快地穿过繁华的街道,越走越偏。
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两侧的房屋从青砖瓦房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
路面也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
就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几个半大的男孩突然冲了出来,拦住了小女孩的去路。
为首的男孩约莫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额头上带着一块淤青,身后跟着三个小跟班,个个都比小女孩高大壮实。
“小乞丐,手里拿的什么?”虎头虎脑的男孩叉着腰,语气嚣张,伸手就想去抢小女孩怀里的包子。
小女孩吓得连忙把包子紧紧护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倔强地抿着嘴:“这是给我阿爹的,不能给你们!”
“阿爹?”另一个瘦高个男孩嗤笑一声,伸手推了她一把,“你阿爹就是个死瘸子!还想吃包子?做梦!”
“不准说我阿爹!”小女孩急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不肯松手,“我阿爹是英雄!他在战场上杀了好多鞑子!”
“英雄?哈哈哈!”虎头虎脑的男孩笑得前仰后合,“英雄还能让你当个小乞丐?快把包子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揍你!”
说着,他就伸手去抢,小女孩死死护着包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怀里的两个肉包滚了出来,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沾了一层黑灰。
“我的包子!”小女孩惊叫一声,想要去捡,却被其中一个男孩一脚踩住了手背。
“啊!”她疼得眼泪直流,却还是挣扎着想去够包子,嘴里哭喊着,“那是给阿爹的……阿爹要饿死了……”
几个男孩见状,还想上前踹她,有的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包子。
朱由榔见状瞬间勃然大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跨步上前,大喝一声:
“住手!”
“你们想干什么?!”
那几个男孩被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朱由榔一行人满身贵气,尤其是瞿式耜和吕大器眼中的厉色,立刻被吓的掉头就跑。
“张治潮!朕给你一个时辰!”
“把这几个男孩的背景都给朕调查清楚,既然他们父母教育不好,朕就替他们好好教育他们!”
“全部把他们送到教管所,给朕好好教育教育!”
“是!”
张治潮听到朱由榔冰冷的声音,立刻声音颤抖的躬身称是,连忙扭头吩咐手下立刻去办。
小女孩从地上捡起脏兮兮的包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对着朱由榔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像雨后的小花,带着几分脆弱,却格外明亮:“谢谢老爷。”
她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护在怀里,虽然已经脏了,却依旧视若珍宝,用袖子轻轻擦拭着荷叶表面的灰尘。
朱由榔看着她布满泪痕的小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已经肯定小女孩的父亲应该是一名为国负伤的老兵,而这件事或许能引出一桩惊天贪腐案。
朱由榔决定顺藤摸瓜,直接蹲下身,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对小女孩说道;
“孩子,你家在哪里?”
“我们送你回去”
“嗯,谢谢老爷!”
小女孩怀里抱着几个脏包子,领着朱由榔一行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破败,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不少房屋的屋顶都塌了一角,用茅草勉强遮盖着。
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味儿。
终于,小女孩在一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前停下。
那房子的墙体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隙,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支撑着。
虚掩的木门上糊着的纸早已破烂不堪,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老爷,这就是我家。”
小女孩推开木门,轻声说道。
随着小女孩打开木门,一股浓浓的霉味夹杂着尸臭的味道立刻充斥在朱由榔君臣鼻腔内。
“这....”
瞿式耜和吕大器面色担忧,刚准备出声,就被朱由榔抬手打断,神色阴沉的迈步走入院内。
朱由榔等人跟着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尸臭味道扑面而来,熏的众人脑袋直发蒙。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就只有一个缺了角的陶罐和一堆干草,几乎没有任何家具。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夕阳从墙缝里钻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正在不断飞舞的烟尘。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男子,身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破被子,被子单薄得几乎能看清下面的身形。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瞪大,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小女孩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男子的胳膊,声音带着天真的期待:
“阿爹,阿爹,阿奴给你带包子回来了,是好心老爷给的,可香了!”
然而,床上的男子没有任何回应。
小女孩又摇了摇,依旧没有动静。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伸出小手摸了摸男子的脸颊,突然浑身一僵。
那脸颊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冬日里的石头。
“阿爹?”
“阿爹你怎么了?”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用力摇了摇男子的胳膊,可男子依旧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可怕。
朱由榔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快步上前,示意身后的侍卫退开,伸手探向男子的颈动脉——没有任何搏动。
他又摸了摸男子的鼻息,早已没了气息,这个男子,显然已经咽气多时,身子都凉透了。
“老爷,我阿爹怎么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小女孩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朱由榔,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恐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朱由榔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见过沙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城破后的生灵涂炭,作为一名久居上位,心性早已如铁的大明帝王。
朱由榔此刻面对一个孩子天真的提问,他却觉得无比艰难。
“孩子,你阿爹睡着了!”
“就别打扰他了!”
瞿式耜和吕大器二人红着双眼,努力控制着嗓音,尽力安慰着神色焦急的小女孩。
“嗯嗯!”
“阿爹一定是累了!”
小女孩闻声立刻露出天真的笑容,或许是孩子天性,又或许是希望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这时,小女孩立刻爬上床,从已经没气的父亲身旁,搜罗出一个破旧木盒,一边打开,一边用满是自豪的声音说:
“老爷你快看,我阿爹是英雄!朝廷都发了奖状呢!”
“他在潮州城打过仗,杀了好多鞑子!”
她踮起脚尖,从破旧的木盒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奖状,小心翼翼地递给朱由榔。
那奖状虽已泛黄,边缘磨损严重,却被叠得整整齐齐,军政部的红色印玺已然鲜红刺目。
朱由榔看着那鲜红刺目的军政部印章,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胸口闷的发慌。
接过小女孩递过来的奖状,朱由榔打开仔细的看着,上面清晰记录着:
忠贞营战士王喜,于潮州之战奋勇杀敌,斩获建奴首级十颗,特授勇毅校尉,赏银3百银两“,落款军政部。
三百两赏银!
朱由榔的手指猛地攥紧,奖状被捏得皱起。
三百两白银,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五口舒舒服服过十年有余,足够让一个病重的人得到妥善医治,足够让一个孩子吃饱穿暖。
即便不够,按自己颁布的退役军人政策,每个月也能至少保证领取足够全家生活的花销,子女更是应该得到免费入学享受国家教育的优待政策。
可眼下是什么情景!
为国负伤退役的英雄,却死在了破败的土坯房里,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他的女儿,穿着破烂的衣服,沿街乞讨,连两个包子都护不住!
更别提什么享受免费入学教育了!
这里面一定有蛀虫!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蛀虫!
“陛下……”
瞿式耜和吕大器等人也看清了奖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眼眶纷纷发红。
他们都是朱由榔潜抵老臣,对朱由榔可谓十分了解,他们也很是敬重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当初忠贞营潮州之战何等惨烈,明军以少胜多,全靠这些普通战士舍生忘死,可他们流血牺牲后,身后的家人却落得如此下场,这是对所有明军将士的亵渎!
朱由榔的脸色一点点涨红,从脖颈蔓延到额头,一股冲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沸腾,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的是潮州战场上战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再对比眼前的破败与凄凉,巨大的反差让他几乎失控。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身后的军政部负责人李汉民。
李汉民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泥土里,瞬间洇湿了一片。
“李汉民!”
朱由榔的声音冰冷得能冻死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问你,战士阵亡后的抚恤金,还有烈士家属的安置,军政部是如何执行的?!”
“陛……陛下,臣……臣按规定执行的啊!”
李汉民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喜烈士的抚恤金,当初第一时间就发放了,臣……臣亲自批的文书,让下面的人送去的……”
“送去了?”
朱由榔猛地提高声音,将那张战功奖状狠狠扔在李汉民面前,纸片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送去了他的女儿会沿街乞讨?!”
“送去了他会病死在这破屋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送去了他会死不瞑目死死看着朕?!”
“臣……臣不知……臣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李汉民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背后一定有人在克扣抚恤金。
而他这个军政部负责人,难辞其咎。
“查!”
“立刻给朕查!”
朱由榔怒吼道,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朕要你彻查所有烈士抚恤金的发放情况,从朕登基开始到现在,每一分钱,每一个人,都要查清楚!”
“但凡有一丝克扣、挪用,无论涉及到谁,朕一定要活剮了他!!!”
“臣遵旨!臣遵旨!”
李汉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土坯房,生怕晚一秒就会被盛怒的帝王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