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寅时三刻。
营地里还黑着,只有伙房的方向透出一点火光——那是老火头军在烧早上的粥。米是糙米,掺着豆子和野菜,熬上大半个时辰,等天亮了正好开饭。
萧尘一夜没睡。
他坐在营房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放着本手札。手札上密密麻麻记着南下要走的路线、沿途的接应点、可能会遇到的关卡、每条河的渡口位置。
这些原本是打算再琢磨两天的。
但昨晚陈到回来,带回一个消息:顺风船行的刘掌柜说,这两天码头上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在查私货。而且,锦衣卫有人去过船行,问最近有没有“大宗的、可疑的”货物往来。
萧尘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吹灭油灯,走出营房。晨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微熹的天光里渐渐清晰,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指挥使。”陈到从暗处闪出来,眼睛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没睡,“都准备好了。”
“说。”
“银子已经交给刘掌柜,他保证三天内送到南边。咱们这边,五百二十七人,分成了四队。第一队是战兵,由我带着;第二队是家眷和工匠,张牧留下的那个把总负责;第三队是驮队,装粮食和军械;第四队……”陈到顿了顿,“是断后的,五十个老兵,都是自愿留下的。”
萧尘沉默了一下:“告诉他们,只要拖住追兵半个时辰,就各自逃命。不要硬拼,保命要紧。”
“说了。”陈到声音有点哑,“可那些老弟兄说,他们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能给年轻人和娃子们挣条活路,值。”
营地里渐渐有了响动。起床的号角还没吹,但很多人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着。营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哭声。
“什么时候走?”陈到问。
“今天。”萧尘说,“午时三刻,营门换岗的时候。那时候人最松懈。”
“可锦衣卫那边……”
“顾不上了。”萧尘打断他,“再不走,等他们查清咱们囤的那些军械,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营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萧尘脸色一变,和陈到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营门跑去。
刚到营门附近,就听见外头传来喝令声:“开门!北镇抚司办案!”
守门的兵卒慌了,看向萧尘。萧尘摆摆手,示意开门。
营门缓缓打开,外头站着二十多个锦衣卫,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为首的千户姓郑,三十来岁,脸色冷得像块铁。
“萧指挥使。”郑千户拱了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恭敬,“奉指挥使蒋大人之命,前来清查营中军械。这是文书。”
他递过一份盖着北镇抚司大印的公文。
萧尘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据报,有营中军械私流外间,着即彻查”。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郑千户请便。”萧尘侧身让开,“不过,这会儿弟兄们还没起身,可否稍等……”
“等不了。”郑千户一挥手,“给我查!库房、营房、马厩,一处都不能漏!”
二十多个锦衣卫应声而入,分头朝营区各处走去。动作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到急了,想上前阻拦,被萧尘一把拉住。
“让他们查。”萧尘低声说,“你马上去,让所有人按第三套方案准备。快!”
陈到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营房之间。
郑千户看了萧尘一眼,忽然问:“萧指挥使,听说你营里最近练了新战法?”
“谈不上新,就是些剿匪时琢磨出来的野路子。”萧尘回答得滴水不漏,“郑千户要是感兴趣,等查完了,我让弟兄们演练给您看看?”
“不必了。”郑千户盯着他,“我就是好奇,练战法,用得着囤那么多火药吗?”
萧尘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了:“郑千户说笑了。营里火药都有定额,每旬一领,哪有囤的?”
“是吗?”郑千户也笑了,“那等我的人查完,就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站在营门口等。晨光渐渐亮起来,营地里却反常地安静。锦衣卫搜查的脚步声、翻动东西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半刻钟后,一个锦衣卫小跑着过来,在郑千户耳边低语几句。
郑千户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萧尘,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萧指挥使,库房里少了五十支火铳、一百二十副甲胄、还有三百斤火药。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修缮、损耗、训练用掉了。”萧尘平静地说,“都有记录可查。”
“记录?”郑千户冷笑,“我要看实物。”
“实物用掉了,自然就没有了。”萧尘摊手,“郑千户要是不信,可以去兵部查领用记录。”
“我会查的。”郑千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过在查清楚之前,委屈萧指挥使跟我走一趟北镇抚司。还有,你营里所有人,不得擅离军营半步。”
话音未落,营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火铳的声音。
紧接着,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郑千户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萧尘也“惊愕”地转头望去:“不知道啊!是不是谁走火了?”
正说着,又一个锦衣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千户!不好了!马厩……马厩那边打起来了!咱们的人被围了!”
“什么?!”郑千户猛地拔刀,“萧尘!你敢……”
话没说完,萧尘突然动了。
他身子一矮,避开郑千户劈来的刀,同时右手探出,扣住郑千户握刀的手腕,一拧、一拉。郑千户吃痛,刀脱手,人也被带得踉跄向前。
萧尘左手顺势在他后颈一切。
郑千户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周围的锦衣卫反应过来,萧尘已经捡起郑千户的绣春刀,横在身前。
“不想死的,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杀气凛然。
锦衣卫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萧尘敢动手,更没想到他身手这么好。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陈到带着一队人从营区深处冲了出来。人人披甲持械,迅速将营门附近的锦衣卫围住。
“指挥使!”陈到喘着粗气,“都准备好了!马厩那边已经解决了,咱们的人假装械斗,引走了搜查的锦衣卫!”
“干得好。”萧尘点头,看向那些被围住的锦衣卫,“捆起来,堵上嘴,关到空营房里去。”
“是!”
士兵们一拥而上。锦衣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制服,捆成一串押走了。
萧尘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白,晨光透过云层漏下来,照在营地里一片狼藉。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立即出发。按预定路线,出江东门,走小路南下。陈到,你带第一队开路;我断后。”
“是!”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顿时动了起来。士兵们搀扶着家眷、牵着驮马、推着装有军械的板车,从各个营房里涌出,迅速在营门前集结。
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
萧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七年的军营。营旗还在晨风里飘着,旗上的“明”字隐约可见。
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走!”他扬起马鞭。
队伍缓缓开动,像一条沉默的长龙,游出营门,没入南京城清晨的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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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镇抚司。
蒋瓛刚起床,正在喝茶醒神。茶是上好的龙井,宫里赏的,但他喝得没什么滋味。
昨晚郑千户带人去查萧尘的军营,到现在还没回来复命。这不太正常。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百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蒋瓛皱眉,“说清楚。”
“萧尘……萧尘跑了!”百户喘着粗气,“郑千户他们去查营,被萧尘扣下了!半个时辰前,萧尘带着全营五百多人,出江东门跑了!”
蒋瓛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跑了?”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往哪儿跑了?!”
“南、南边!”百户说,“守门的兄弟说,他们出了江东门,直接上了往芜湖去的小路!”
蒋瓛脑子飞快地转着。
萧尘跑了,还带走了五百多人、大批军械。这事要是报上去,自己这个指挥使也当到头了。
“追!”他咬牙,“马上调集所有能调的人,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百户连滚带爬地出去了。蒋瓛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知道萧尘为什么要跑——蓝玉倒了,树倒猢狲散。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带着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能跑到哪儿去?
南边……
蒋瓛忽然想起最近收到的一些零散消息:萧尘手下有人去了广西,在凭祥一带活动;安南陈朝内斗正凶;还有,萧尘这几个月频繁调取军械物资……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他不是要逃命。
他是要……另起炉灶。
“快!”蒋瓛冲出值房,对着院子里集结的锦衣卫吼道,“传我的令!沿途所有卫所、驿站、关卡,全力拦截萧尘所部!还有,八百里加急,通知广西都指挥使司,封锁边境,绝不能让萧尘窜入安南!”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北镇抚司像一台突然开动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可蒋瓛心里清楚,从南京到广西,两千多里路。等命令传到,萧尘说不定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
晨光完全亮起来了,照在南京城的街巷里。寻常百姓刚刚起床,开始一天的营生,浑然不知这座城市刚刚逃出了一条蛟龙。
而这条蛟龙,正朝着南方,头也不回地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