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六月初三,巳时正。
清化东门缓缓洞开。吊桥放下时发出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刺耳。城门内,以武世忠为首的原守城将官三十七人,皆青衣素服,未佩兵刃,垂首立于道左。身后是清化府衙的属官、士绅耆老,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伸颈张望的百姓。
萧尘策马入城。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身后是五百黑甲亲卫,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再往后,是三个火铳方阵,枪刺映着晨光,沉默如铁。
没有欢呼,也没有骚乱。只有无数道目光——惊惧的、试探的、麻木的——落在这一行人身上。
行至府衙前广场,萧尘勒马。亲卫迅速在衙门前搭起简易木台。他登台而立,目光扫过下方人群,最后落在武世忠身上。
“武将军深明大义,使清化百姓免遭兵燹。”萧尘声音清朗,借晨风传开,“本帅当奏明朝廷,叙功请赏。”
武世忠躬身,喉结滚动,终究只吐出两个字:“谢……大帅。”
萧尘不再多言,转身面向百姓。亲卫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黄榜,高声宣读:
“靖安军大元帅萧令谕:清化既平,当与民更始——”
“一、全府六县,自今日起,免征田赋三年。旧欠陈朝、黎氏钱粮,一概勾销。”
台下嗡地一声,如冷水入滚油。
“二、清查无主荒地、逃亡大户田产,造册登记。凡清化在籍之民,无田少田者,皆可申领。每丁授水田三亩,旱田五亩,山地十亩。妇人、幼童减半。”
这一次,惊呼声几乎压过宣读声。前排几个老农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不敢置信的光。
“三、设立清化民政司,暂驻府衙。凡户籍、田产、诉讼之事,皆由司衙办理。旧有衙役、书吏,愿留用者三日内赴司衙考选。”
“四、开清化义仓,平粜存粮。市价三成售与贫户,每日限购三斗。”
“五、……”
一条条念下去,台下的死寂渐渐被交头接耳的骚动取代。没有预想中的抢掠,没有屠城,没有强征壮丁——反而是分田、减赋、开仓!
黄榜读完,亲卫将其贴在府衙照壁上。早有识字的士子挤上前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声音颤抖着向周围转述:
“真的……真的分田!”
“三年不交租子!”
“义仓粮卖三成价!苍天有眼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朝着木台方向磕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谢恩声、压抑多年的悲泣声,混成一片。
武世忠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最终闭目长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清化再也不姓陈,也不姓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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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靖安军大营。
中军帐内,十余张案几拼成长条。萧尘居中,两侧坐着从高平紧急调来的六名民政干员——都是在高平历练过半年的老手。
“时间紧,我只说三点。”萧尘推开面前清化府旧图册,“第一,十日内完成全城户口初编。按高平‘甲保连坐’法,十户一甲,十甲一保。甲长由户主公推,保长由民政司任命。”
“第二,田亩清查与分配同步。无主田、逃亡田,七日内造册完毕。第十日,开始在府衙门前发放田契。”他顿了顿,“田契用高平那一套:红契官府留底,白契交农户。上面画田亩图形,标四至,按指模。”
一名干员提问:“大帅,若有旧主归来争田……”
“逃亡者不予发还。”萧尘语气斩钉截铁,“助纣为虐者,田产充公。寻常百姓逃亡,若能证明是被迫,可酌情发还部分,但须补交历年赋税——他们交得起么?”帐内响起几声低笑。
“第三,设清化民政司,暂辖六县。司衙下设户房、田房、刑房、工房。旧官吏愿留者,需通过考选。考题用高平现成的,稍作修改即可。”
他看向左手边一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的文士:“陈先生,你在高平管过户房,清化这摊子,你先担起来。”
陈先生起身拱手:“属下必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好。”萧尘目光扫过众人,“清化不是高平,这里曾是陈朝故都,遗老遗少多,眼睛都盯着我们。新政推得快,推得稳,人心才能定。人心一定——”他敲了敲案上的地图,“这六县,才是真正的靖安之地。”
帐内肃然。
“好了,各自去忙。”萧尘起身,“十日后,我要看到清化第一张新田契发到农户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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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日,清化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
民政司衙门前排起长队——有来登记户口的,有来打听分田的,也有旧吏前来应考。六名高平干员带着新考选的三十余名本地书吏,日夜轮值。户口册子一天厚过一天。
城外,由降卒组成的苦役营开始整修道路、清理废墟。监工的靖安军士兵严格执行“一日两粥、不滥施鞭刑”的规矩,偶尔有降卒闹事,立刻被拖出来当众杖责,然后扔进单独的木笼里饿两天。几次之后,秩序井然。
第七日,第一本《清化无主田亩册》编纂完成。厚厚三大本,记录了一万七千余亩水田、四万余亩旱田和山林。
第九日,第一批田契印制完毕。用的是从高平运来的改良棉纸,盖上清化民政司鲜红大印。
第十日,晨。
府衙前广场再次人山人海。这次不是被迫围观,而是自发聚集。上百张条案排开,每条案后坐着两名书吏,一旁有靖安军士兵维持秩序。
“李大壮,家五口,领水田十五亩,旱田二十五亩,山田五十亩——按指模!”
一个黝黑汉子颤抖着伸出拇指,在印泥上一按,重重摁在田契上。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时,他愣了片刻,突然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把田契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举着祖宗牌位。
哭声会传染。一个,两个……领到田契的农户们又哭又笑,广场上一片嗡鸣。
街角茶楼二楼,几个未逃走的陈朝旧臣默默看着这一幕。
“釜底抽薪啊……”一个老者喃喃,“陈朝三百年,可曾有一日,让泥腿子这般又哭又笑?”
“给了田,就是给了命根子。”旁边人苦笑,“从今往后,谁还想念陈朝?只怕黎季犛打回来,这些领了田契的,都得抄起锄头跟咱们拼命。”
众人默然。
窗外,广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前些日子城破时的死寂与恐惧。
清化的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了。
当日下午,一骑快马奔出北门,马上使者背着的文书中,有一份是发往升龙的密报:
“……清化六县已定,田契发下,人心渐附。黎季犛退兵三十里,似有观望之意。然其军中粮草不济,士气低迷。职以为,秋收前当有一战。萧。”
信使消失在官道尽头时,清化城炊烟四起。许多人家灶膛里,第一次煮上了满满一锅白米——那是从义仓买来的,三成市价的“安家米”。
米香混着晚风,飘满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