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七月初一，升龙城。
暑气蒸得皇城琉璃瓦都在晃眼。太和殿前，新铺的红毡还散发着染料的气味。黎季犛——如今该称大虞皇帝胡季犛了——身着赭黄龙袍，立在丹陛之上，受百官朝贺。
山呼万岁声浪滚过广场时，他眼角余光瞥向南方。清化方向，整整一个月没有战报传来了。只有萧尘那份客气得令人不安的贺表，和清化六县日渐稳固的传言。
“陛下。”内侍托着金盘跪呈，盘中一枚狮钮金印在烈日下刺眼，“清化王印已铸妥。”
胡季犛拈起这枚三斤二两的金印，印文“清化郡王萧”五个篆字刻得工整，边款却有意模糊了“郡”字笔划，远看倒像“清化王”。虚衔，大虞开国以来第一个异姓王——虽是郡王，传出去却足够唬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王爵的蜜糖裹住清化这块硬骨头，让萧尘暂且安分，待他收拾完陈朝余孽、整顿好内政……
“八百里加急，送往清化。”他将金印放回盘中，声音不高，“再赐绢帛千匹，明珠十斛，骏马三十。务必大张旗鼓，让沿途州县都看见朕对萧卿的厚待。”
“臣遵旨。”内侍躬身退下。
胡季犛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过丹陛石阶。阶下阴影里，黎文忠垂首侍立，欲言又止。
“文忠。”胡季犛忽然开口，“你说，萧尘会喜欢这份礼么？”
黎文忠肩膀一颤：“陛下厚恩……萧、清化王必感激涕零。”
“是么？”胡季犛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朕倒觉得，他更想要的是清化全府七县，是谅山通往升龙的官道，是整个红河三角洲。”他顿了顿，“可惜，朕给不起。”
七月十五，金印抵达清化。
萧尘在改建后的清化王府——实则是原陈朝某位亲王的别院——正堂受封。来使是胡朝新任礼部侍郎，宣旨声抑扬顿挫，将“清化郡王”念得字正腔圆，却又在关键处含糊带过。
堂下文武静听。几个从高平跟来的老部下嘴角绷得死紧，眼神里压着火。王爵？分明是拴狗的链子！
萧尘却面色如常，甚至带笑。听完圣旨，他上前三步，双手接过金印，掂了掂：“好印。”转头吩咐亲卫，“收进库房，与去年缴获的占城王冠摆在一处。”
礼部侍郎脸色微僵。
“陛下厚爱，萧某愧领。”萧尘走回主位，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请侍郎转呈陛下。”
侍郎接过展开，只看一眼，瞳孔骤缩。
《火药精炼暨铳炮养护要略》。
九个大字下，是密密麻麻的配方、工序、图解。硝七硫一木炭半的配比，水炼法去杂质，颗粒化制法……甚至还有火铳防潮、防锈、清膛的细则。
“此乃萧某军中匠作营一点心得。”萧尘语气随意，“陛下新得大位，军中若能用上，也算萧某一份忠心。”
侍郎手在发抖。这哪里是薄礼？这是能动摇国本的重器！他猛地抬头，却见萧尘已端茶送客。
当夜，清化军械监密室。
油灯下，三名老匠人围着那份帛书抄本，眉头紧锁。
“硝七硫一……倒是常见。”为首的老匠人胡须花白，手指顺着文字往下，“‘水炼需三蒸三晒，去尽地霜苦味’……这一条，咱们的方子里没有。”
“颗粒化这法子也怪。”另一人指着图解，“火药碾碎后拌米汤成糊，晒干再筛？多此一举！”
“最可疑是这里——”第三位匠人指甲点在末尾几行小字上，“‘铳管每发必清，清膛水需加明矾三钱，防锈油需桐油混硫磺末’。桐油混硫磺？那不起火？”
三人对视，眼中俱是疑惑。
老匠人沉吟良久，缓缓道：“这方子……像是真的，又像故意留了破绽。你看这配比，硝多了一分，硫少半分，若按此配，爆是能爆，劲道却弱。颗粒化那法子，虽繁琐，但若真做成，受潮是难些，可发火会慢半拍……”
“是陷阱？”年轻匠人倒吸凉气。
“说不好。”老匠人摇头，“或许是南北水土有别，他们的法子不适合咱们的料。也或许……”他压低声音，“是等着咱们照做，然后炸膛？”
密室里陷入沉默。窗外蝉鸣刺耳。
同一时刻，王府书房。
萧尘听着军械监的禀报，嘴角微扬。
“看出来几处？”
“三位老师傅看出三处疑点：配比误差、颗粒化费时费力、清膛油方有起火风险。但他们不敢断言是故意还是水土不服。”
“够了。”萧尘搁下笔，“看出疑点，就会犹豫。犹豫，就不会全盘照搬。不全盘照搬……”他笑了笑，“就永远掌握不了真正的颗粒化火药和标准化养护。等他们自己试错试明白，咱们的新家伙，该装备全军了。”
亲卫迟疑：“大帅，若他们真破解了……”
“破解不了。”萧尘展开一张新绘的图样，上面是带膛线的铳管草图，“我给的方子，缺最关键的两样：一是提纯硝石的结晶法，二是硫磺精炼的去酸工艺。没有这两样，配方再好，做出来的火药威力至少减三成，残渣多一倍。铳管打上三十发就得废。”
他抬眼望向北边升龙方向：“胡季犛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他得了方子，必会下令工部全力仿制。等他们发现不对，再回头重新摸索，至少耽误半年。半年——”萧尘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红河三角洲的位置，“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七月二十，升龙皇宫。
胡季犛盯着工部呈上的第一份试制报告，眉头紧锁。
“按萧尘所赠配方所制火药，威力较旧方增两成，然残渣仍多，铳管易堵。颗粒化工序繁复，日产不足旧法三成……”
他合上奏报，看向阶下跪着的黎文忠：“你怎么看？”
黎文忠伏地：“臣……臣以为，萧尘狡诈，此配方恐有暗门。然军中匠人皆言，其中确有精妙处，或非全假。陛下不妨双管齐下：一面令工部依方试制，改良工艺；一面另派匠人暗中钻研，去伪存真。”
胡季犛沉默良久，忽然问：“清化那边，新田分完了？”
“据报，已发田契五万余张，八成无田农户得了地。今秋若能丰收……”黎文忠没说下去。
若能丰收，清化民心就真的归萧了。
“传旨工部。”胡季犛终于开口，“按方试制，但所有成品需经三重检验，方可配发军中。另，着内府密拨银两，招募民间巧匠，独立研制火药新方。朕要的是稳妥，明白么？”
“臣遵旨。”
黎文忠退下后，胡季犛独自立在殿中，望向南方。手中那卷火药配方抄本，忽然重若千钧。
萧尘这份礼，接得他手心发烫。
而此刻清化王府库房里，那枚“清化郡王”金印，正与一堆缴获的刀剑铠甲堆在一处，落满灰尘。印旁搁着一本刚编完的册子，封皮上写着：
《清化六县秋粮预产录》。
两件物事，一冷一热，在这燠热的夏夜里，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