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八月，清化港。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吹得“清化王”大旗猎猎作响。旗是新制的，玄底金边，当中一个斗大的“萧”字。旗杆下，萧尘按剑而立，望着眼前忙碌的码头。
二十艘新造的战船首尾相连，正在做最后舾装。船体比传统安南海船宽出一截，吃水深，侧舷开了整整十二个炮窗。岸上，工匠正用绞盘将虎蹲炮的缩小版——每尊重三百斤的“海铳”——吊装上船。
“大帅，不，王爷。”身后水师统领周镇海改了称呼，指着最大那艘三桅福船，“按您的图样改的，龙骨加了铁箍，舵楼前移，船头预留了发熕炮位。一船配海铳八门，碗口铳四门，弩炮两架。满载水手六十，战兵四十。”
萧尘点头：“炮台呢？”
“岸上三座炮台已筑好基座。”周镇海指向港口两侧山岬，“每台预设千斤红夷炮四门，五百斤海铳六门，射程可覆盖港外五里航道。再有半月，炮就能架上去。”
“太慢。”萧尘转身，“调两个苦役营，日夜赶工。九月初，我要看到炮口对准大海。”
“是！”
从港口回城的马车上，亲卫呈上一卷名册。
“按王爷钧旨，清化六县征兵已毕。”亲卫念道，“募得新兵六千，其中善水者八百已拨入水师，余者编为五个新兵营，正在城外集训。加上原有的一万四千战兵，咱们常备军额……已近两万。”
萧尘闭目养神：“胡朝那边可有动静？”
“升龙兵部发来公文，询问扩军事宜。按王爷吩咐，已回复‘清化临海多盗，扩军只为保境安民，且兵额未逾郡王仪制’。”亲卫顿了顿，“不过，咱们在港口铸炮、造船的动静太大，胡朝密探应该早报上去了。”
“让他们报。”萧尘睁开眼，“胡季犛现在不敢翻脸。陈朝余孽在乂安、顺化一带闹得正凶，占城又在南边劫掠，他腾不出手来管清化。”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稻田，“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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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清化王府签押房。
烛火通明。萧尘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清化防务条陈》，详细列明了新军编制、水师布防、炮台位置。常备军两万，分步、骑、炮、水四营，火铳配备率已达六成——这已远超胡朝禁军的水平。
第二份是《沿海巡哨令》，规定清化水师三十艘战船分作三队，轮流巡弋北部湾。凡未经清化民政司签押的商船，一律扣检；凡运往升龙方向的硝石、硫磺、铁料，尽数没收。
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是给高平旧部的密令：
“即日起，所有往来占城商队，溢价三成收购硝石。占城境内已探明硝洞六处，着人暗洽矿主，签长约包销。升龙来的商贾，一律抬价五成，且限量。若遇胡朝官商，可售少量劣质硝，掺三成泥沙。”
三条命令，如三把锁。一把锁住陆上门户，一把锁住海上通道，最后一把，直接掐住了胡朝火器扩产的命脉。
军师陈孝儒坐在下首，看完后沉吟道：“王爷，收购占城硝石耗费甚巨，府库银两……”
“用盐换。”萧尘提笔在文书上批红，“清化盐场今年产量翻了一番，占城缺盐。一斤精盐换三斤粗硝，再运回高平精炼。炼出的精硝，一半自用，一半……”他笑了笑，“等胡季犛急红了眼，可以高价卖回给他。”
陈孝儒会意，也跟着笑了：“釜底抽薪。只是，若胡朝从广西买硝……”
“买不到。”萧尘放下笔，“广西土司那边的路子，咱们三年前就走通了。如今靖州、思明州产的硝，七成往高平送，两成走私安南其他州县，升龙能拿到的不剩一成。何况，”他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广西的位置，“朝廷新任的两广总督，最恨私贩军械物料。胡朝敢大规模走私，咱们就敢‘无意间’走漏风声。”
环环相扣。陈孝儒心中暗叹，这位主子布棋，从来不止看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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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升龙皇城工部衙门。
火器局主事跪在堂下，满头冷汗：“陛下，九月硝石入库量，不足八月三成。占城那边说矿洞坍塌，广西商路被明军严查，滇南来的路又让山匪断了……如今库存，只够维持现有火铳营三月操练，若要扩产新铳，实在是……”
胡季犛面色阴沉。龙案上摆着三份奏报：一份是清化水师封锁海路的军情，一份是边关上报“查获私硝三百斤，贩子供称欲往升龙”，最后一份，则是萧尘亲笔所书的《清化秋防呈报》，字里行间满是恭顺，却附了一张清化水师战船巡弋图——整整三十艘。
“好一个‘保境安民’！”胡季犛抓起那份呈报，狠狠摔在地上，“三十艘战船，两百门炮，两万大军！他萧尘防的是海寇，还是朕？！”
阶下无人敢应。
良久，胡季犛才压下怒火，冷声道：“传旨：自即日起，升龙城内所有火药工坊减产三成，集中硝石供应禁军火铳营。另，着内库拨银十万两，秘密招募商队，绕道暹罗、真腊采购硝石。陆路走不通，就走海路！”
工部尚书颤声问：“陛下，清化水师那边……”
“避开清化海域，从南边岘港上岸，走陆路运回升龙。”胡季犛咬着牙，“多派护卫，若遇劫夺，格杀勿论！”
“臣……遵旨。”
旨意传下，胡季犛独坐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案。案头摊开一张安南全图，清化六县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了起来。
圈外，是广袤的大虞疆土。
圈内，却像一根扎进血肉的刺，隐隐散发着威胁。
他忽然想起萧尘送来的那枚“清化郡王”金印。当初以为那是笼络的锁链，如今看来，倒像是萧尘借他的名分，正大光明铸起的一座铁堡。
而堡中的主人，正透过炮窗，冷静地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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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化海岸，第一座炮台竣工之日。
萧尘登台远眺。脚下，千斤巨炮的炮衣刚刚揭开，乌黑的炮口斜指海天。身后，三十艘战船在港内列阵，帆樯如林。
周镇海递上一份刚到的密报：“王爷，占城那边得手了。六个硝洞，签了五年包销契。这是第一批硝石样品，纯度高过广西货。”
萧尘拈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结晶，在指尖搓了搓。
“送一份去升龙。”他忽然说，“以恭贺冬节为名，给胡季犛进贡五十斤上等精硝。就说……清化硝矿偶然所得，不敢私藏，特献陛下。”
周镇海一愣：“王爷，这……”
“让他看看，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在咱们这儿，不过是随手可献的贡品。”萧尘松开手，硝粉随风飘散，“也让他猜猜，这样的硝，清化还有多少。”
海风骤急，吹动王旗。
旗影掠过炮台，掠过战船，最后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着浪涛起伏，仿佛一条随时欲腾空而起的黑龙。
海的那一边，胡朝的使船正绕开清化海域，驶向遥远的暹罗。
海的两岸，一场没有硝烟的资源之战，已悄然锁死了整个北部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