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十月廿七,夜。
清化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剪到第三回。萧尘披着件夹棉罩袍,正对着一卷《安南水经注疏》勾画河道。忽然窗棂“笃笃”三急两缓。
亲卫推门,带进一股寒气。来人是个浑身泥泞的渔夫打扮汉子,嘴唇冻得青紫,从贴身油布包里抠出截竹管,双手奉上:“王爷……升龙,占城,有变。”
萧尘剖开竹管,倒出张寸许宽的薄绢。凑近烛火,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十月廿五,占城使密入升龙,夤夜觐见。胡季犛许割清化以南三州,换占城出兵两万自南向北击。约期腊月初,南北合击。占城王已密令调兵。使者携胡氏亲笔割地誓书南返。报信者九死,望速决。”
薄绢在烛焰上蜷曲成灰。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亲卫攥紧刀柄,看向主君。
萧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笔搁回山字架,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安南舆图前。目光从升龙移到清化,再一路向南,掠过横山、沱灢,停在占城旧都因陀罗补罗的位置。
“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他低语,像是说给地图听。
“王爷?”亲卫试探。
“擂鼓,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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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王府议事堂。
火把照得满堂通明。十余名将领匆匆赶来,甲胄未全,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都已清醒——夤夜急召,非吉兆。
萧尘没坐主位,站在地图前。待人到齐,他回身,将那份密报誊抄的纸条放在长案正中。
“都看看。”
纸条传了一圈。堂内气温骤降。
“狗娘养的黎季犛!”龙骑兵统领曹破山第一个拍案而起,“才消停几个月,就勾结外寇来捅咱们后腰!”
水师统领周镇海眉头紧锁:“占城两万兵……若自南而来,必走海路。沱灢、升华、归仁三港,都在占城人手里。他们的水师虽弱,但船小灵活,沿岸骚扰起来……”
“不止。”步军主将韩匡义指着地图上清化以南,“横山隘口虽险,但若占城军不惜代价强攻,守军只有三千。一旦突破,五日可抵清化城下。”
堂内议论声渐起,俱是忧虑。南北受敌,清化兵力虽有两万,但防线拉得太长——北要防胡朝,南要挡占城,东面还有海路。
“王爷,”军师陈孝儒沉吟开口,“胡季犛选在腊月用兵,是算准了那时粮草已收,天寒地冻,我军北上驰援不易。占城军耐热不耐寒,腊月南线反倒好打些,他们是想趁这个空当。”
萧尘一直听着,此刻才抬手止住议论。
“都说完了?”他走到地图前,抽出朱笔,在清化位置画了个圈,“胡季犛以为,南北夹击,我军必首尾难顾。”
笔锋一转,向南划过,重重点在横山以南、占城北境的升华港。
“那便让他们顾。”
众将一怔。
“曹破山。”萧尘点名。
“末将在!”
“龙骑兵留两千守清化北境,做出严防死守姿态。另三千精锐,三日内备足干粮火药,一人双马。”
“韩匡义。”
“末将在!”
“步军火铳营抽四千人,配足虎蹲炮,与龙骑兵同往。全军轻装,只带十日口粮。”
“周镇海。”
“末将在!”
“水师三十艘战船,全部南下。载步军、马匹、火炮,走外海,绕过占城哨船。十日内,我要看到战船泊在升华港外二十里。”萧尘笔尖敲在升华港位置,“此地是占城北境第一大港,囤粮、军械、战船皆在此。占城王既敢出兵两万北上,老巢必定空虚。”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王爷是要……直捣黄龙?!”
“可北边胡朝大军若南下……”
“他们来不及。”萧尘截断疑问,朱笔在北线划了道弧线,“胡季犛约期腊月,现在才十月底。他料定我们要等确凿军情、调兵遣将,至少拖到十一月下旬。那时占城军已北上,我军南北难顾。”他顿了顿,“可我们偏不按他的棋谱走。”
他扫视众将:“十一月十五前,水陆并进,奇袭升华港。破港后,龙骑兵直扑因陀罗补罗——占城王都距海岸不过百里,沿途无险可守。步军火铳营沿路清剿残敌,水师封锁海面。”
“占城王若回师救援,其北上两万军心必乱。若不回救……”萧尘冷笑,“那便让他换个都城。”
陈孝儒深吸一口气:“王爷,此计险极。若胡朝提前南下,或占城军北攻甚急……”
“所以要比快。”萧尘扔下朱笔,“胡季犛在等占城军就位,占城军在等胡朝先动。我们就打这个时间差——在所有人都以为该守的时候,攻。”
他走回主位,坐下:“今日之言,出此堂,入汝耳。各营即日起暗作准备,对外只称冬操。十日后,龙骑兵以‘剿匪’为名南调。水师分批次出海,伪装商船。”他看向曹破山,“尤其你部,双马轮乘,昼夜兼程。我要你们在升华港陷落前三日,就截断占城王都北援之路。”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忧色尽去,换作狼一般的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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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帐时,天边已泛青白。
萧尘独留陈孝儒,推开北窗。晨风灌入,带着初冬的霜气。
“孝儒,你说胡季犛此刻在做什么?”
陈孝儒略思忖:“应是在等占城使者的回音,同时密调大军,囤粮秣,制军械。”
“那他一定很忙。”萧尘望向北面升龙方向,“忙到没空细想,为什么清化最近‘恰好’有这么多商船南下,又‘恰好’有这么多马队往边境剿匪。”
陈孝儒心中一动:“王爷是故意……”
“示弱,也要示得真。”萧尘合上窗,“传令给北线守军,从明日起,加固营垒,多设旌旗,巡逻队增加一倍。再让清化城里那几个胡朝细作‘偶然’探到,我军主力正在北境严防死守,城内空虚。”
“然后?”
“然后,”萧尘转身,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庞,“等胡季犛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北边,等占城王把最后一批兵送上船北上——”
他手指轻敲桌案,敲在升华港的位置。
“我们就去他家里,放把火。”
晨光彻底照亮窗纸时,王府后门悄然驶出三辆满载的马车,盖着油布,直奔港口。布下露出的缝隙里,隐约可见成捆的铅弹、药包,以及擦拭得锃亮的火铳。
港内,第一批十艘“商船”正在起锚。帆升到一半,水手们哼着号子,看上去与寻常海贸无异。
只有桅杆顶端,那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萧”字王旗,在初冬的朝阳下,泛着铁一般的光泽。
南边的海,还平静着。
但王旗,已指向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