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十一月初八,占城王都因陀罗补罗。
湿热的季风卷着沙尘,刮过城南校场。三万大军在此集结,黑压压的人头几乎铺满红土地。但最扎眼的,是阵列前那一片黑褐色的“小山”——整整五百头战象,每头象背上都架着木制战楼,楼中可载弓手四人、矛手两人。
战象身披厚毡,毡上缀着铜片,长牙包着铁套,象额还顶着狰狞的金属撞角。驯象师坐在象颈,手中弯钩不时轻点,巨兽便甩动长鼻,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嘶鸣。地面在数百头巨兽的踩踏下微微震颤,空气里弥漫着草料、粪便和野兽特有的腥臊气。
点将台上,占城王波罗摩·罗阇二世按刀而立,黧黑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他身披金线织就的象皮大氅,头戴嵌满宝石的高冠,目光扫过自己的大军,最终落在那片象兵阵列上。
“三万精兵,五百战象!”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望,“此等军容,莫说清化一城,便是直捣升龙,又当如何?”
左右将领齐声附和:“大王神威!必可光复旧土,拓疆千里!”
只有老将军宋福默立一旁,眉头微锁。他是三朝老将,曾随先王与安南陈朝鏖战数十年,深知北面那个新崛起的“靖安军”绝非凡类。数月前勤王军外城被屠的惨状,虽隔数百里,亦有风闻。
“大王,”宋福终于开口,“臣闻靖安军火器犀利,阵法诡异。我军象兵虽勇,但巨兽易惊,若遇连环炮火……”
“老将军多虑了!”波罗摩挥手打断,指着北方,“胡季犛已亲口承诺,腊月初,他二十万大军自北南下,牵制靖安军主力。届时,萧贼必首尾难顾。我军三万自南向北,又有象兵开道,破其边军,直取清化,如探囊取物!”
他越说越激动:“胡季犛许了本王,灭靖安后,清化以南三州——升华、归仁、广义,皆归我占城!那可是陈朝时就被夺走的祖地!先祖在天之灵,必佑此战!”
台下,刚从升龙返回的占城使者正唾沫横飞地向将领们描述“盟约”细节:
“……胡皇亲笔所书,盖了玉玺!说好了,灭靖安后,清化城归他,但清化以南三州归咱们。他还答应,战事一起,他先出兵佯攻,把靖安军主力牢牢吸在北线!”
一个年轻将领兴奋道:“如此说来,咱们只需对付清化南边那几千守军?”
“正是!”使者拍胸脯,“胡皇说了,靖安军总共就两万,北边至少要放一万五防他。南边?能有三五千顶天了!咱们三万大军压过去,还有象兵,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哄笑声响起。唯有宋福心中不安愈甚——胡季犛奸雄之名,他早有耳闻。此等人物,真会老老实实替占城牵制主力,把到嘴的肥肉分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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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升龙皇宫,密室。
胡季犛屏退左右,只留黎元澄、黎文忠二人。烛影摇红,映着他半边阴晴不定的脸。
“占城使者走了?”
“今晨已离京。”黎文忠躬身,“臣按陛下吩咐,赠金千两,明珠十斛,又‘不慎’让他看到了北境大营调兵的‘密图’。”
“好。”胡季犛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波罗摩那头蛮象,此刻怕是正做着收复祖地的美梦呢。”
黎元澄忍不住问:“父王,真要把清化以南三州给占城?那都是膏腴之地……”
“给?”胡季犛冷笑,“朕许他的是‘灭靖安后’。可若灭不了呢?若两败俱伤呢?”他放下茶盏,指尖划过地图上清化位置,“萧尘不是善茬,占城象兵也非纸糊。让他们先咬,咬得越狠越好。”
他看向二人:“传令北境各军,腊月初一,做出大举南下姿态。但未得朕亲笔手谕,一兵一卒不得过横山。真要打,也得等占城人和靖安军拼得差不多了。”
“若占城势如破竹……”黎文忠迟疑。
“那便真打。”胡季犛眼中寒光一闪,“趁靖安军主力被占城拖在南边,我军速取清化。至于答应占城的三州?”他笑了笑,“朕可没说过什么时候给。”
黎元澄恍然大悟:“父王是要……坐收渔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胡季犛靠回椅背,“萧尘胜,必损兵折将,朕可趁虚收复清化。占城胜,也一样元气大伤,朕再以‘助剿靖安残部’为名南下,顺势把占城人也赶回横山以南。到时候,清化全境,乃至占城北三州……”他手指一攥,“都是朕的。”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哔剥。
良久,黎文忠低声道:“只是……萧尘用兵诡谲,若他识破此计,不战南线,反而……”
“他不敢。”胡季犛断然道,“占城三万大军北上,其中五百战象。这等阵势,他若不分兵南顾,清化南境三日可破。届时南北夹击,他便是神仙也难救。”他顿了顿,“况且,朕已让细作在清化散布谣言,称我军将于腊月大举南下。萧尘此刻,怕是正忙着在北线挖壕沟呢。”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像蛛丝般若有若无。萧尘太安静了——自受封“清化王”后,除了造船、练兵,几乎没有任何大动作。这不符合那厮一贯的作风。
但转念一想,南北大军压境,任谁也只能固守待援。或许,萧尘真是被王爵虚名绊住了脚,失了锐气?
胡季犛摇摇头,甩开这念头。
“下去准备吧。”他挥挥手,“记住,腊月初之前,北境要摆出雷霆万钧之势。要让萧尘相信,朕的主力,真的来了。”
二人退下后,胡季犛独坐密室,目光久久停在地图上的清化。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曳,仿佛一头随时欲扑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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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城王都,象兵营。
宋福独自走进营区。驯象师正给巨兽刷洗,水泼在象身上,腾起团团白气。一头格外雄壮的公象忽然扬鼻长鸣,声震四野,惊得远处马厩战马嘶鸣不已。
“好畜牲。”宋福喃喃。
他年轻时也带过象兵,深知这些巨兽冲锋时的威力——寻常军阵,一冲即溃;城墙不够厚的土堡,象鼻一甩便能坍个缺口。但那是三十年前了。那时安南军队,还是以刀矛弓矢为主。
可如今,对手是那些传闻中“喷烟吐火、百步夺命”的靖安军……
他想起数年前与葡萄牙海盗的零星交手。那些红毛鬼的火铳,几十步外便能打穿皮甲。若靖安军的火器更胜红毛鬼,象兵这身厚毡铜片,真能挡住吗?
“将军还在忧心?”一个年轻驯象师凑过来,递上水囊。
宋福接过,饮了一口:“你觉着,咱们这些大家伙,怕不怕响?”
驯象师笑了:“寻常鼓角不怕。但若是天上打雷,有些胆小的会惊。不过咱们这些战象都是精选的,雷雨天也练过阵,稳住不难。”
“若是……比雷还响的动静呢?”
驯象师一愣:“那……得看多响了。若是山崩地裂那种,怕是会乱。”
宋福沉默,将水囊递还,拍了拍年轻驯象师的肩:“好好伺候它们。上了阵,你我的命,都系在它们身上。”
他转身离去时,夕阳正沉入王都佛塔的尖顶。校场那边,占城王阅兵的号角声穿透暮色,雄壮,激昂,充满必胜的信念。
宋福抬头望天。南方的天空,晚霞如血。
他忽然想起一句安南谚语:“驱虎吞狼者,须防虎狼皆反噬。”
只是不知,这谚语中的“虎”与“狼”,究竟指的是谁,又或者,指的是所有人。
夜风起,卷着沙尘,向南,向北,弥漫开去。
腊月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