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腊月初二，横山南麓，密林。
晨雾如乳，浸得林子里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何九伏在一丛板根盘结的格木后，半个身子埋在腐叶里，呼吸压得极轻。他脸上涂着青褐色的泥膏，蓑衣上插满断枝，整个人几乎与林地融为一体。
三十步外，官道旁，五个占城探马正在饮马。他们穿着暗红色的短打，腰挎弯刀，背上有弓，警惕地四下张望。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正蹲在地上查看马蹄印——那是昨夜何九故意留下的，一路指向东北，通往清化城的方向。
“头儿，看这蹄印，不会超过十骑，过去不到三个时辰。”一个年轻探马低声道。
疤脸汉子捻起一撮被马蹄翻出的湿泥，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马是好马，蹄铁是北边样式。”他站起身，望向东北方雾霭沉沉的林道，“看来靖安贼的斥候，确实在这一带活动。”
年轻探马兴奋道：“那咱们追上去？抓个活口，定能问出清化南境的布防！”
“急什么。”疤脸汉子冷笑，“将军有令，咱们的任务是探明这一带有无大军埋伏。几个斥候，说明不了什么。”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探。记住，遇到小股敌人，驱散即可，不许深追。遇到大军迹象，立刻回报！”
五人上马，沿着官道缓行。马蹄声在晨雾中显得沉闷而克制。
格木后，何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蓑衣下做了个手势——三十步外另一棵树上，一个几乎与树皮同色的身影微微点头，悄然滑下树干，无声无息地尾随那队占城探马而去。
那是“夜不收”出身的斥候刘三，最擅长林地潜行。
何九自己则继续潜伏。他知道，这五个只是明哨。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果然，约莫一刻钟后，林子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那是占城军探马联络的暗号。紧接着，西南方向的灌木丛中，又钻出八骑。这八人装备更精良，马鞍旁挂着带钩的套索和渔网，显然是专门抓捕俘虏的好手。
他们与疤脸汉子那队人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眼睛却不停扫视两侧山林。
“还真有后手。”何九心中冷笑。他慢慢缩回格木根部，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类似野兽发情期的腥臊气味悄然弥散开来。
这是军械监特制的“兽诱散”，专门干扰猎犬追踪。
气味散开不久，林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占城人果然带了猎犬。
何九收起皮囊，像条蜥蜴般贴着地面，悄然后撤。退到三十步外一处早已看好的石缝，他蜷身钻了进去，用一块苔藓斑驳的薄石板虚掩洞口。
几乎同时，两只灰褐色的细犬冲到他刚才潜伏的位置，狂吠转圈。八名占城探马随即赶到，下马查看。
“有人在这趴过！”一个探马指着地上被压出人形的腐叶痕迹。
“跑了。”带队的络腮胡汉子蹲下，摸了摸尚有体温的泥土，“刚走不久。追！”
猎犬循着气味冲向何九撤退的方向——但那是他故意留下的反向痕迹，通往一处沼泽。而石缝中的何九，透过缝隙冷冷看着敌人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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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石屏丘陵观战台。
萧尘面前摊着一张新绘的《南线斥候交战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十二处遭遇战地点，蓝笔标注占城探马活动范围，黑笔则是己方斥候的伏击与撤退路线。
“三天来，交战四十七次。”陈孝儒指着图说，“我军‘阵亡’斥候二十一，被‘俘’七人——都是按计划故意放出去的饵。占城军探马损失约三十骑，但主力始终未深入丘陵，只在边缘游弋。”
“他们在等。”萧尘手指点在图上官道进入丘陵的入口处，“等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我军主力不在南线。”
“假情报已通过三个‘俘虏’之口传出去了。”曹破山咧嘴笑道，“第一个说，北境胡朝大军已至横山北麓，王爷亲率一万五千主力北上迎敌。第二个说，清化城内只剩老弱五千，日夜巡城虚张声势。第三个‘骨头硬’，熬了两顿鞭子才‘招供’，说王爷其实在石屏丘陵设了伏，但只有三千人，且多是新兵——这话占城人反而不信，觉得是苦肉计。”
萧尘颔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占城王若全信，是蠢；若全不信，是多疑。我要的，就是他半信半疑。”他看向陈孝儒，“北边那场‘戏’，演得如何？”
“按王爷吩咐，北境大营连日增灶添旗，每日炊烟增加三成。今晨还有一队‘粮车’从清化出发北上，车上满载的其实是沙土。胡朝细作应该已经报回去了。”
“好。”萧尘起身，走到台边，望向南方，“再加把火。令韩匡义，今夜派一营兵马，打着我的旗号，大张旗鼓出北门，往横山方向去。要让占城探子看见，靖安军主力，真的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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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占城军大营。
波罗摩·罗阇二世坐在虎皮大帐中，面前堆着十几份互相矛盾的探报。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老将宋福立在一旁，沉声道：“大王，三日来探报纷杂。有说靖安军主力北上的，有说清化空虚的，也有说石屏丘陵有伏的。我军探马损失不小，却始终摸不清萧尘虚实。臣以为，当暂缓进军，再探再报。”
“再缓？”波罗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胡季犛约定的腊月合击之期已近！我军若逡巡不前，届时胡朝大军南下，萧尘全力北顾，这千载良机便错过了！”他抓起一份探报，“你看这份——靖安军旗号确已北上，清化城头守军稀疏，这都是多方印证的消息！”
“可石屏丘陵一带地形复杂，我军象兵……”
“地形复杂又如何？”波罗摩霍然起身，“萧尘就算真在那里设伏，能有多少人？三千？五千？我有三万大军，五百战象！便是硬闯，也能踏平那片土丘！”他越说越激动，“宋老将军，你老了，胆子也小了。当年随先王征伐安南时那股锐气哪去了？”
宋福脸色一白，垂首不语。
这时，帐外亲兵急报：“大王！前沿抓到两个靖安军斥候，其中一个熬刑不过，招供说……说石屏丘陵确有伏兵，但萧尘为防胡朝大军，已将半数伏兵连夜调往北线，如今丘陵中只剩一千五百人，且多是辅兵！”
帐中一静。
波罗摩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那斥候说得详细，连伏兵藏在哪几处山坡、带了多少火油都招了。另一人咬舌自尽，尸首已验明，确是靖安军装束。”
宋福急道：“大王，此恐是反间计！若萧尘真只剩一千五百辅兵，何必让斥候知晓详情？又怎会轻易让我军捕获知情人？”
“因为他调兵仓促，斥候未能及时撤回！”波罗摩一挥手，脸上已浮现胜券在握的笑容，“萧尘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想用空城计吓退我军，却不知本王早已看穿他兵力不足！”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石屏丘陵，“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全速进军！三日内，我要在清化城头，插上我占城的旗帜！”
“大王三思！”宋福还要再劝。
“不必多言！”波罗摩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畏首畏尾，岂能成事？传令下去：先锋三千，战象百头，明日先行开道。中军两万紧随。后军五千押运粮草。此番，定要一举踏破清化！”
军令如山。帐中将领虽有人面露忧色，却无人再敢反对。
当夜，占城军大营杀牛宰羊，犒赏三军。篝火映天，酒肉香气弥漫。士兵们摩拳擦掌，谈论着攻破清化后能抢到多少金银女子。象兵营中，驯象师给战象喂食加了盐和蜂蜜的豆饼，巨兽满足地甩动长鼻。
只有宋福独自站在营外高坡，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丘陵。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沼泽的湿腥。
他想起白日里那两个“俘虏”招供时的神情——恐惧太真，真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又想起探马回报说，清化北上的“靖安军主力”，旌旗虽众，行军时尘土却扬得不高，似是马蹄裹了布……
“疑阵……都是疑阵。”他喃喃自语。
但王命已下，三万大军如箭在弦。
他只能握紧腰间刀柄，望向黑暗中那片沉默的丘陵。
丘陵也在望着他。
在每一处挖好的陷坑里，在每一丛藏了绊索的灌木后，在每一管埋好的“惊雷炮”旁，无数双靖安军的眼睛，正透过夜幕，冷冷等待。
等待明日。
等待巨兽踏入陷阱时，大地震颤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