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腊月初七，辰时三刻。
石屏丘陵，官道最窄的那处转弯。
晨雾未散，湿气凝在枯草尖上，结成霜粒。何九趴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坎后，能清晰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颤——不是马蹄，是更沉重、更缓慢的闷响，仿佛远处有巨人在擂动大地。
他缓缓抬头，从草隙间望去。
南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潮水正漫过来。但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潮水前端那一排移动的“小山”。
战象。
整整一百头，分作三排。每头象都有两人高，身披染成暗红色的厚毡，毡上缀的铜片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碎光。象额包着铁皮撞角，长牙套着铁套，象背上高高架起的木战楼里，弓手已搭箭在弦，矛手的长矛斜指天空。驯象师骑在象颈，手中弯钩不时轻点，巨兽便甩动蟒蛇般的长鼻，喷出团团白气。
象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近。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簌簌跳动。何九感觉胸口像是被那声音压住了，呼吸都有些滞涩。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初次见象兵的新兵脸色惨白，握火铳的手在微微发抖。
“稳住。”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这队人的什长，“记住训练时说的——别看那畜牲多大，盯它背上的人。”
官道上，占城军先锋三千人已展开阵型。步兵举着藤牌长矛簇拥在两翼，弓手压在后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百头战象身上。领军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将领，他勒马在象队旁，拔出弯刀，指向北方丘陵：
“大王有令——踏平此丘，直取清化！象兵，冲锋！”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响起。前排三十头战象的驯象师同时猛扯缰绳，弯钩刺入象耳后的软肉。巨兽吃痛，仰首长嘶，声如裂帛，震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冲锋开始了。
三十头战象开始加速。起初是沉重的踱步，五步之后变成小跑，十步之后——大地开始真正震颤！象蹄踏地的闷响汇成连绵的滚雷，官道上的尘土被震得腾起三尺高，像一道黄龙贴着地面卷来。战楼上的弓手在颠簸中稳住身形，箭已上弦；矛手的长矛放平，铁尖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丘陵坡上，靖安军阵中一片死寂。只有军官压抑的呼喝：“稳住……稳住……等号令……”
何九死死盯着冲在最前的那头白耳战象。它比其他象壮出一圈，象鼻狂乱挥舞，眼中泛着狂暴的红光。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轰隆！！！”
一声完全不同于象蹄的、沉闷而空洞的巨响，伴随着木头折断的咔嚓声和象类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冲在最前的五头战象，几乎同时前蹄踏空，小山般的身躯猛然向前倾塌！象背上的战楼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翻折，楼里的弓手、矛手像豆子般被抛上半空，又重重摔下。紧随其后的战象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前方倒地的同类，翻滚着叠成一团！
陷坑！深一丈、宽两丈的陷坑，被浮土草席掩盖得毫无痕迹，此刻张开了吞噬巨兽的獠口！坑底，浸泡过粪毒的竹刺深深扎入象腹、象腿，黑血汩汩涌出。受伤的巨兽在坑底疯狂挣扎，长鼻胡乱拍打坑壁，哀嚎声撕心裂肺。
冲锋的象群瞬间大乱。后排战象本能地想要绕开，但官道狭窄，两侧又是坡地，几十头巨兽挤作一团，互相冲撞。一头战象被撞得歪斜，象足踩进路边灌木丛——
“咔嚓！”
藏在灌木下的绊索猛然弹起，套住象腿！巨兽失衡，轰然侧倒，压垮了一片矮树，背上的战楼摔得粉碎。
“放箭！放箭！”虬髯将领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丘陵两侧山坡上，突然竖起数十面黑旗。旗下一排排靖安军士兵现身，却不是持弓搭箭——他们手中抱着陶罐，奋力掷向官道前方！
“啪！啪！啪！”
陶罐在象群前方十步处摔碎，黏稠的黑褐色火油泼洒一地，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火箭！”坡上传来一声厉喝。
数十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划破晨雾，落在火油泼洒处——
“轰——！！”
一道三尺高的火墙凭空燃起！火舌窜得极高，裹挟着浓烟，瞬间将前排的混乱象群与后方大军隔开！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满是焦臭。
战象怕火，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火墙前的象群彻底疯了！驯象师拼命扯动缰绳，弯钩扎得象颈血肉模糊，但巨兽只是原地打转，长鼻恐惧地卷曲，无论如何不敢向前。
火墙后的占城步兵也乱了阵脚，前队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后队不明所以还在前涌，官道上人挤人、人踩人，哭喊骂娘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
丘陵高处，萧尘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筒。
“放惊雷炮。”
令旗挥下。
“嗤嗤嗤——”
数百道药捻被同时点燃的声响，在嘈杂的战场上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下一刻——
“轰！！！！”
不是一声，是数百声巨响在同一瞬间炸开！声音不再是沉闷，而是尖锐、暴烈、撕裂耳膜般的霹雳！那是大量火药在密闭竹筒中爆炸的声响，混着竹筒炸裂时迸射的碎竹片、瓷渣、辣椒粉，在火墙上空形成一片死亡烟云！
声音的冲击比视觉更恐怖。前排战象的哀嚎戛然而止——不是停了，是被更响的爆炸声彻底淹没！巨兽们浑身剧颤，象眼圆瞪，长鼻狂乱地甩打自己的头部，像是要把那可怕的声响从耳朵里拍出去。辣椒粉混着硝烟随风飘洒，沾在象鼻敏感的粘膜上，巨兽疼得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头蹬踏，背上的战楼像玩具般被甩飞！
彻底失控了。
一头白耳战象——正是先前冲锋在最前、侥幸未踩入陷坑的那头——猛地调转方向，不再面对火墙，而是朝着来路，朝着自家军阵，发足狂奔！象眼中已完全失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狂乱。
“拦住它！拦住——”虬髯将领的嘶吼被淹没在象蹄声中。
巨兽冲入步兵阵中。藤牌、长矛在吨级的冲撞力面前如同纸糊，士兵像稻草人被撞飞、踩扁。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象蹄踏肉的闷响混成一团。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整整二十余头战象调头反冲，像二十把巨大的铁犁，在占城军阵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败了！败了！”不知是谁先喊出来。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前排士兵丢下兵器，转身就逃。后排还在愣神，就被溃兵冲散。军官的呵斥、斩逃兵的刀光，在彻底崩盘的洪流前毫无作用。
丘陵坡上，靖安军阵中。
何九缓缓站起身，耳中还在嗡嗡作响。他望着官道上那地狱般的景象：火墙仍在燃烧，黑烟滚滚；陷坑里堆叠着垂死挣扎的战象和人体；更远处，失控的象群在自家军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晨风吹来，裹挟着血腥、焦臭、硝烟和辣椒粉的刺鼻气味。
他忽然想起训练时什长说的话：“别看那畜牲多大。”
现在他明白了。
再大的畜牲，也是畜牲。
观战台上，萧尘收回目光，对身旁的陈孝儒道：
“传令韩匡义：火铳营出击，驱赶溃兵往南。曹破山的龙骑兵可以动了——衔尾追杀，但别追太深。”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占城军主力应该所在的方向。
“好戏才刚开始。”
台下，号角声起。
黑旗如林，向前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