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在燃烧。
火油泼洒出的那道死亡界线,此刻已蔓延成一片数十丈宽的火海。枯草、灌木、倾倒的战旗、乃至尸体,都在熊熊燃烧。黑烟如巨蟒腾空,遮蔽了半片天空,将晨光滤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火海这边,是地狱。
何九眼看着那头白耳战象——它左腹插着半截竹刺,黑血汩汩,象鼻焦黑卷曲——调转方向,朝着来路,朝着那面绣着金色神象的占城王旗,发足狂奔。巨兽眼中已看不见瞳孔,只剩一片狂乱的猩红。
“拦住——!”虬髯将领的嘶吼被淹没在象蹄踏地的闷雷声中。
白耳战象率先撞入步兵方阵。藤牌在吨级的冲撞力面前像纸片般碎裂,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人在半空已喷出血雾。长矛手试图结阵,但矛尖刺在象身厚毡上,只扎入半尺便被肌肉卡住,巨兽浑然不觉,继续前冲,长矛杆“咔嚓”折断,矛手被象鼻拦腰卷起,甩出三丈开外,砸倒了另一片士兵。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整整二十余头战象,身上或多或少沾着燃烧的火油,在辣椒粉、硝烟和剧痛的双重刺激下,彻底疯了。它们不再听从任何指令,不再辨认敌我,只遵循最原始的本能:逃离身后那可怕的巨响和火光,冲向看起来最“安全”的方向——来时的路,人多的地方。
于是,占城军先锋三千人的阵列,成了这些失控巨兽的泄愤场。
“散开!散开!”军官们声嘶力竭。
但晚了。官道狭窄,两侧是坡,溃散的士兵无路可逃。人挤人,人踩人,摔倒的瞬间就被后来者踏过脊椎。一头发狂的战象冲入人群最密集处,象鼻左右狂扫,每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筋断骨折的闷响和短促惨叫。象蹄落下,踩中一个蜷缩在地的伤兵,“噗”的一声,血肉从甲胄缝隙中爆溅出来,在焦黑的土地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自相践踏开始了。
后排士兵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见黑烟滚滚,巨响连连,然后同袍们就像被洪水冲垮的蚁群般倒卷回来。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有人转身就逃,撞倒了身后的弓手;弓手丢下长弓,又被更后面的人推倒。跌倒的人还来不及爬起,几十只、上百只脚便从身上踩过。
何九看到一个占城军百夫长,头盔歪斜,还在试图挥刀砍杀逃兵:“不许退!退者——”话音未落,一头战象的侧腹撞来,他像断线风筝般飞起,重重砸在官道旁的岩石上,再也不动了。
血雾弥漫。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焦臭、硝烟和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气。官道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血、泥、破碎的肢体和甲胄碎片染成一种黏腻的暗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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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那边,丘陵高处。
占城王波罗摩·罗阇二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中金杯“当啷”坠地,酒液泼洒在绣金象皮的战靴上。他脸上的意气风发、志在必得,此刻凝固成一种近乎滑稽的茫然,随即被潮水般涌上的惊骇淹没。
“那……那是……”他嘴唇哆嗦,指向北方。
透过飘摇的黑烟,他能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象兵——那些耗费重金驯养、披挂整齐的战争巨兽——正在疯狂地冲撞、践踏自家军阵。他能看到先锋三千人的阵列像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面团,迅速变形、溃散。他能听到风送来的、已经不是战斗的呐喊,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惨嚎和哭叫。
“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抓住身旁宋福的胳膊,“宋将军!那是幻觉,对不对?是靖安贼的妖法?!”
宋福脸色惨白如纸,老将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大王……是咱们的象,惊了,反冲了……”
“那还不快让驯象师控住!”波罗摩几乎是在咆哮。
“控不住了。”宋福的声音干涩,“您听那响声——不是寻常炮火,是专惊巨兽的邪物!您看那些象,眼都红了,鼻子乱甩,这是彻底疯癫了!驯象师……”他顿了顿,指向远处几个从象背上摔下、正连滚带爬逃命的身影,“怕是死的死,逃的逃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丘陵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种新的、清脆而密集的爆响——
“砰!砰!砰!砰!”
不再是惊天动地的霹雳,而是短促、连贯、带着某种冰冷节奏的点射。每一声响,高台上都能看到,远处某头战象背上,那个正在拼命拉扯缰绳的驯象师,便身体一僵,软软栽下象背。有时是胸口绽开血花,有时是头颅突然缺了一块。
精准得令人胆寒。
“那是……火铳?”波罗摩瞪大眼睛。他见过火铳,占城军中也有少量缴获自葡萄牙人的老旧火绳枪,装填缓慢,准头极差,雨天还不能用。可眼前这……这射速,这准头!
“是靖安军的火铳营。”宋福的声音带着绝望,“他们在点射驯象师……没了驯象师,那些疯象就再也……”
话没说完,更可怕的景象出现了。
火海边缘,一队队身着玄色战袄的靖安军士兵,从山坡后现身。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持一种带叉架的长铳跪姿瞄准,一人立姿装填,轮替有序。不冲锋,不呐喊,只是沉默地推进,每一次整齐的排枪响起,前方溃散的占城军人群中便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而在官道两侧更远的野地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黑旗招展,那是靖安军的龙骑兵,正分成数股,如同铁钳的两翼,朝着占城军溃散的方向包抄而来。他们并不冲入最混乱的核心,只是在外围游弋,用马刀和短铳,将那些试图逃往两侧山林的散兵一一收割。
完了。
波罗摩脑中一片空白。三万大军,五百战象,踏平清化的豪言……此刻都成了笑话。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精锐,在火海、疯象、排铳和铁骑的连环打击下,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大王!”亲卫队长冲上高台,满脸血污,“先锋已溃!中军前阵也被疯象冲乱!靖安贼骑正在包抄后路!请大王速速移驾!”
移驾?是逃跑。
波罗摩浑身一颤,最后的骄傲让他嘶声吼道:“不许退!本王还有两万中军!宋福!宋福你带亲兵上去,稳住阵脚!稳住——”
“稳不住了!”宋福老泪纵横,猛地跪下,“大王!败局已定!再不走,等靖安贼合围,就走不了了!您是万金之躯,占城不可一日无主啊!”
亲卫们已不由分说,架起波罗摩就往台下走。王旗被慌乱中撞倒,旗杆折断,绣着金色神象的旗帜落入泥泞,瞬间被无数双逃命的脚践踏得面目全非。
波罗摩被架上战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黑烟蔽日,血火盈野。他再也看不到自己威武的大军,只能看到一片崩溃的、哭嚎的、自相践踏的洪流。而在洪流边缘,那些玄衣黑甲的靖安军,正如同沉默的礁石,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将洪流碾碎,分流,吞噬。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萧……尘……”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背。
亲卫死死扶住他,打马向南。数十骑王族亲兵簇拥着他们的大王,撞开沿途溃兵,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片炼狱。
在他们身后,崩溃已如雪崩般席卷了整个占城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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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最高处,观战台。
萧尘放下单筒望远筒,对身旁的陈孝儒道:“占城王跑了。”
“要不要追?”
“不必。丧家之犬,留着他回去,比杀了他有用。”萧尘望向山下已成一锅粥的战场,“令曹破山,龙骑兵追出十里即可,不必深入。韩匡义的火铳营,稳步清剿残敌,降者不杀。”
“那些战象……”
“受伤过重的,补刀,取象牙。轻伤能控住的,驱赶到一起,日后或可驯用。”萧尘顿了顿,“告诉将士们,此战首功,记在挖陷坑、布火油、制惊雷的辅兵和工匠头上。没有他们,咱们的火铳再利,也难挡五百战象冲锋。”
“是。”陈孝儒躬身,眼中满是敬佩。
萧尘最后看了一眼山下。血与火的炼狱仍在继续,但胜负已无悬念。
他转身走下观战台。
晨风将血腥味送得很远,也送来了南方占城王仓皇远遁的马蹄声,和北方——横山方向,那片依旧平静得可疑的天空。
南线已破。
现在,该看看北边那位“盟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