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午时。
石屏丘陵以南三十里,官道旁一处缓坡。
血腥气淡了些,被初冬干冷的空气稀释,但依然萦绕在鼻端。战场已远远抛在身后,这里的土地还没被血浸透,枯黄的草叶上只沾着逃兵践踏的泥印。
萧尘勒马停在坡顶。他身后是两千龙骑兵,人衔枚、马摘铃,肃立如林。前方,视野尽头,最后一股占城溃兵的烟尘正消失在向南的山口。
“到此为止。”萧尘抬手,制止了曹破山请命再追的念头,“穷寇莫追。再往南,就是占城军主力可能接应的区域了。”
他调转马头,望向来路。
官道上,景象已与几个时辰前截然不同。靖安军的辅兵营正在清理战场:拾取尚能使用的兵器,收敛己方阵亡士卒的遗体,将占城军尸体堆到一处准备焚烧。医护兵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救治伤员,血腥味混着草药气,在风中飘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官道东侧一片用粗木临时围起的场地。
三百多头战象安静地站在场内,大多身上带伤,或插着竹刺,或皮毛焦黑,但眼神已不复疯狂,只剩下疲惫与惊恐。数十名被俘的占城驯象师瑟缩在象群外围,手脚被草绳松松捆着,脸色惨白,等待未知的命运。
萧尘策马缓行,来到围场边。
一头格外高大的公象吸引了他的目光。它左耳有一道醒目的白色斑纹,正是冲锋时冲在最前、后来又率先反冲的那头“白耳”。此刻它侧腹插着两根断矛,伤口还在渗血,但依然倔强地昂着头,长鼻不安地甩动,将试图靠近的辅兵逼退。
萧尘下马,示意亲卫留在原地,独自走向白耳象。
“王爷小心!”曹破山急道。
萧尘摆摆手,在距巨兽五步处停下。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缓缓倒在掌心,然后伸出手。
白耳象警惕地盯着他,长鼻在空中试探性地嗅了嗅。血腥味、火药味、还有这个人类身上不同于占城驯象师的、冷静而平和的气息。它犹豫片刻,长鼻缓缓垂下,鼻尖轻轻触了触萧尘掌心的水渍。
冰凉,清澈。
巨兽的瞳孔似乎柔和了一瞬。它伸出舌头,舔舐掌心剩余的水滴。萧尘就势抬手,抚摸它粗糙的象鼻侧面,动作轻缓而稳定。
“去找医官,取金疮药和麻沸散。”萧尘头也不回地吩咐,“再拿些豆饼、鲜果来。”
亲卫飞奔而去。周围的驯象师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个刚刚指挥大军屠戮他们同胞的敌军统帅,此刻竟在亲手安抚一头受伤的战象?
萧尘转身,走向那群驯象师。看守的士兵立刻挺直腰杆。
“松绑。”
草绳被割断。驯象师们惶恐不安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都起来。”萧尘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本王问你们:这些象,离了你们,可能活?”
一个年长些的驯象师颤巍巍抬头,用生硬的安南官话答道:“回……回大王,象通人性,但伤重需治,饥渴需饲,离了人……活不长。”
“好。”萧尘点头,“那你们便留下,照料这些象。原先在占城军中是何俸禄,本王给三倍。伤愈之象,愿继续从军者,编入辅重营,搬运辎重;不愿者,放归山林。你们意下如何?”
驯象师们愣住了。不杀?还给三倍俸禄?
“愿……愿为大王效劳!”那年长驯象师率先叩首,涕泪横流。其余人也纷纷磕头,有人甚至哭出声来——本以为必死,谁知峰回路转。
萧尘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处。
那里黑压压跪着五千余名占城降卒。他们被缴了械,十人一串用草绳系着手腕,挤在初冬的寒风里,大多带伤,人人面如死灰。败军之俘,按常理,即便不坑杀,也会被充作苦役,累死饿死只是时间问题。
韩匡义见萧尘过来,上前禀报:“王爷,降卒初步点验,五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伤者约两千。已按您吩咐,轻伤者敷药,重伤者抬去医棚。只是……”他压低声音,“咱们自己的伤兵都治不过来,粮草也紧,这些人……”
萧尘抬手止住他,走到降卒阵前。
数千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恐惧,绝望,麻木。
“抬头。”萧尘说。
没人敢动。
“本王说,抬头。”
前排的降卒迟疑着,慢慢仰起脸。后面的人也跟着抬头。
萧尘的目光扫过这些脏污、疲惫、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缓缓开口:“你们之中,有自愿从军想建功立业的,有被酋长强征来的,也有为了一口饭吃卖命的。但今日之后,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靖安军辖下待赦之俘。”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按常例,你们该杀。但本王不喜杀降。给你们两条路:一,愿归农者,伤愈后发给路粮,遣返占城故乡,但终生不得再与我军为敌。二,愿留者,编入屯垦营,在清化以南开荒三年,三年后授田入籍,与清化百姓同等待遇。”
死寂。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泛起。降卒们互相看着,眼中渐渐有了活气——不杀?还能回家?还能……授田?
一个断了条腿的老兵挣扎着用单膝跪直,嘶声问:“大……大王所言当真?开荒三年,真能给田?”
“本王言出必践。”萧尘看向他,“你腿残了,握不得锄,但可做仓管、伙夫。清化民政司会按律安置,不至饿死。”
老兵嘴唇哆嗦,忽然以头抢地,放声大哭:“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活命之恩啊!”
这一哭,像是引燃了某种情绪。五千降卒,接连叩首,哭喊声汇成一片。有人哭战死的同乡,有人哭劫后余生,更多人哭的是那渺茫却真实的希望——活下去,有田种,不再当兵吃粮、朝不保夕的希望。
“天兵!真是天兵啊!”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
随即,应和声四起:“天兵仁德!”“愿为大王效死!”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叩拜与呼喊。五千人的声浪,在初冬的原野上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韩匡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他跟随萧尘日久,深知这位主君的手段:战场上是修罗,战场下却最懂人心。杀伐果断,却又总在绝境中留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往往比刀剑更能收服人心。
果然,萧尘待声浪稍歇,才继续道:“但本王有言在先:既入屯垦营,便需守靖安军法。勤恳劳作,不滋事,不逃亡,三年后自有福报。若有人心怀叵测——”他语气转冷,“军法无情。”
“我等绝无二心!”降卒们齐声高呼。
萧尘不再多言,对韩匡义道:“按方才所言办理。伤者全力救治,死者登记姓名籍贯,日后若有亲属来寻,可领骨灰。另,从缴获的占城粮草中拨出一部分,今日起,降卒与我军士卒同灶用饭,每日两干一稀。”
“是!”韩匡义心悦诚服。
萧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北边,石屏丘陵的硝烟已散尽,只余焚烧尸体的黑烟袅袅升空。南边,占城溃兵逃遁的烟尘也消失了,天地间一片苍茫的宁静。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开始西斜。
“回营。”他调转马头,“传令各军:休整三日,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厚恤,有功者叙功。”
顿了顿,他补充道:“另,飞鸽传书北境大营,报南线大捷。再问一句——”
他望向北方横山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问问胡朝的大军,何时南下‘合击’?”
马蹄声起,王旗北指。
身后,围场中的白耳象仰首长鸣,声传数里。象群应和,鸣叫声在原野上回荡,仿佛在为这场血腥却终于落幕的大战,奏一曲苍凉的终章。
而更远处,清化城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
黄昏将至,但属于靖安军的这个冬天,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