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申时开始下的。
萧尘勒住马,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前这条山路滑得像抹了油,驮着重物的骡马一步一趔趄,不时有车轮陷进泥坑里,要三四个人喊着号子才能推出来。
他们已经离开南京两天了。
走的是最险最难的路——过芜湖不进县城,绕道南陵;过宣城不走官道,钻青弋江边的密林。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白天休息,夜里赶路。
可即便这样,追兵还是来了。
“指挥使!”陈到从前头策马回来,蓑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探路的弟兄回来说,二十里外有马蹄印,是朝咱们这个方向来的。人数……不少于一百,都是快马。”
萧尘心里一沉。
两天,锦衣卫的追兵就追上来了。这说明他们根本没能甩掉尾巴,或者说,沿途的卫所、驿站已经接到了拦截的命令。
“离下一个接应点还有多远?”他问。
“八十里。”陈到指着西南方向,“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叫石门的小村。刘掌柜在那儿安排了人,备了干粮和替换的马蹄铁。”
八十里。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一天一夜。
而追兵离他们只有二十里。
“传令。”萧尘咬了咬牙,“所有驮车,能丢的东西全丢。粮食只留三天的量,多余的全部扔掉。老弱妇孺上马,实在走不动的……让青壮轮流背着走。”
陈到脸色变了:“指挥使,那可是咱们一个月的粮……”
“命都没了,要粮有什么用?”萧尘打断他,“快去!”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但没人敢违抗,士兵们咬着牙,把一袋袋粮食从车上推下去,滚进路边的泥沟里。白花花的米、黄澄澄的豆子,混着雨水,很快就被泥浆吞没了。
有个老妇人跪在泥地里,抱着袋粮食不肯撒手:“这是救命粮啊!扔了,往后吃什么……”
她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卒,红着眼去拽她:“娘!听指挥使的!快起来!”
萧尘别过脸,不忍再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扔掉粮食,意味着就算逃出去了,前面也可能会饿死人。可如果不扔,所有人都得死在追兵刀下。
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到。”他转过头,“你带第一队,护送家眷和工匠先走。到了石门村,不要停留,继续往南。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三天后我没到,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去凭祥。”
陈到猛地抬头:“指挥使!你要断后?!”
“总得有人断后。”萧尘说得很平静,“一百多追兵,全是骑兵。咱们不拦住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也该是我……”
“这是军令。”萧尘盯着他,“你带人走,我留下五十个老兵。记着,到了石门村,补充了干粮就立刻出发,一刻都不要停。”
陈到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一抱拳:“……是!”
队伍很快分成了两拨。四百多人的主力继续前行,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剩下的五十个老兵默默出列,在萧尘身后排成三排。
这些人大都三十往上,脸上刻着风霜,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他们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但没人抱怨,也没人退缩。
“弟兄们。”萧尘看着他们,“废话不多说。咱们的任务,是拖住追兵至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活着的,各自逃命。家里有老小的,记着我的话:保命要紧,别逞英雄。”
“指挥使放心。”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咧嘴笑了,“咱这条命,七年前在漠北就该丢了。多活这些年,赚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雨里有些苍凉。
萧尘不再多说,开始布置。他选了山路最窄的一段——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两丈来宽。让老兵们砍倒路边的树,横在路中间做成简易路障;又在上坡处挖了几道浅沟,铺上树枝和浮土。
“火铳手在前,分三排。”他指着地形,“等追兵到了路障前,第一排放铳,然后退到第三排后面装填;第二排上前,再放;第三排再上。记住了,放完就退,不要恋战。”
“指挥使,咱们的火药……”一个老兵提醒。
“省着用。”萧尘说,“每人只打两发。打完了,就用刀。记住了,咱们的目标不是全歼追兵,是拖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
布置完,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泡在湿冷里。
萧尘靠在一棵松树下,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约莫亥时,马蹄声传来了。
开始还很远,隐隐约约的。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像擂鼓,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老兵们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火铳手检查着火绳,刀盾手活动着手腕。
萧尘睁开眼,透过雨幕望去。山路那头,出现了一串晃动的火光——是追兵打的火把。火光在雨里晕开,像一团团鬼火。
人数不少,起码一百多骑。马跑得很快,显然是想趁夜追上他们。
近了。
更近了。
萧尘甚至能看清领头那人的脸——是个三十来岁的锦衣卫百户,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准备。”他低声道。
火铳手们齐齐举起了铳。
追兵到了路障前。领头的百户勒住马,看着横在路中间的树干,骂了句什么,然后挥手示意手下搬开。
就是现在。
“放!”萧尘吼道。
“砰!砰!砰!”
第一排十五支火铳同时打响。火光在雨夜里爆开,白烟瞬间弥漫。冲在前头的五六个锦衣卫应声落马,惨叫声混着马嘶声,在山谷里回荡。
“第二排!”
第二排火铳手上前,举铳,瞄准,开火。
又倒下七八个。
锦衣卫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设伏,更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多火铳。一时间队形大乱,马匹受惊,在原地打转。
“第三排!”
第三轮齐射。这次效果差了些,锦衣卫已经开始找掩体,但仍有四五人中铳。
三轮打完,路障前已经倒了二十多个人和马。血混着雨水,把山路染得一片暗红。
“撤!”萧尘下令。
火铳手们迅速后退,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他们刚才挖的浅沟后面。
锦衣卫那边,那个百户终于反应过来,拔出刀,嘶声吼道:“冲过去!他们没火药了!冲过去!”
还活着的七八十人纵马冲向路障。马匹跃过横木,或者直接撞开,继续前冲。
然后,就掉进了沟里。
第一道沟不深,但马跑得快,前蹄陷进去,马背上的骑手就被甩飞出去。第二道沟、第三道沟……接二连三有人落马。
等他们好不容易冲过这片沟壑区,萧尘已经带着老兵们退到了山路拐弯处。
“放箭!”百户气急败坏。
锦衣卫里有弓手,闻言张弓搭箭。但雨夜影响了视线,箭矢大多射偏了,钉在树干上、石头上,发出哆哆的闷响。
萧尘不慌不忙,又让火铳手打了一轮。
这次只放了十铳,但足够让锦衣卫不敢贸然冲锋。
双方就在这狭窄的山路上僵持住了。
雨越下越大。
---
同一时间,石门村。
陈到带着四百多人赶到时,已经是后半夜。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村东头一间土屋里透出点微光。
“是陈爷吗?”屋里出来个老头,撑着把破伞。
“是我。”陈到下马,“刘掌柜安排的?”
“是是是。”老头赶紧让开,“快进来!粮和马掌都备好了,在后院。还煮了姜汤,给大伙暖暖身子。”
陈到却没动:“我们指挥使……萧指挥使,可有消息?”
老头摇摇头:“没见着。不过晌午时有信鸽从北边来,说是追兵咬得紧,萧爷可能要晚一天到。”
晚一天。
陈到心往下沉。指挥使只带了五十个人,要拖住一百多追兵一天一夜……
“陈爷,先进来歇歇吧。”老头劝道,“雨这么大,弟兄们都淋透了。”
陈到回头看了一眼。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个个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家眷们更是狼狈,老人孩子冻得直哆嗦。
“进村。”他咬牙道,“但只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立刻出发。”
队伍缓缓进村。土屋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大多数人只能挤在屋檐下、柴房里。老头和村里几个妇人忙着分发干粮——是烙好的饼,硬邦邦的,但能填肚子。
陈到站在屋檐下,看着北边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
“头儿。”一个年轻兵卒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饼,“您也吃点。”
陈到接过,却吃不下。
“头儿,指挥使他……能回来吗?”兵卒小声问。
“能。”陈到说得很肯定,“一定能。”
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五十对一百,还是骑兵对步兵。指挥使就算再能打,又能撑多久?
一个时辰很快到了。
陈到站起身,刚要下令出发,村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戒备!”他拔出刀。
士兵们纷纷起身,拿起兵器。家眷们惊恐地缩到屋子深处。
马蹄声在村口停了。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踉跄跄冲进来,看见陈到,嘶声喊道:“陈爷!快走!锦衣卫……锦衣卫分兵了!有一队绕小路,朝这边来了!”
陈到脑子嗡的一声。
“多少人?!”
“五、五十多骑!全是快马!离这儿不到十里了!”
十里,骑兵转眼就到。
“集合!立刻出发!”陈到吼道,“往南!进山!”
队伍再次动起来,比刚才更慌乱。人们顾不上收拾,抓起干粮就往外跑。孩子哭,女人叫,乱成一团。
陈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子。
指挥使拼死为他们争取时间,可他们连两个时辰都没歇够,就又要逃了。
“走!”他一夹马腹。
队伍像受惊的羊群,涌出村子,没入南边黑沉沉的山林。
雨还在下。
仿佛永远也下不完。
---
山路拐弯处,萧尘擦了把脸上的血。
不是他的血,是一个锦衣卫的。那家伙刚才冒死冲上来,被他用刀鞘砸碎了喉咙。
战斗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时辰。
五十个老兵,现在还站着的不到三十个。火药用完了,刀砍卷了,人人带伤。
而对面的锦衣卫,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死了四十多个,伤了二十多。可他们还有五六十人,而且援兵随时可能到。
“指挥使。”那个疤脸老兵凑过来,喘着粗气,“咱们……撑不了多久了。”
萧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人力有穷时。他们能撑到现在,全靠地形优势和出其不意。可锦衣卫不是傻子,他们已经学乖了,不再硬冲,而是用弓箭慢慢消耗。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再坚持一刻钟。”萧尘说,“一刻钟后,我喊撤,大家分散往林子里跑。记住,别聚在一起,跑得越散越好。”
疤脸老兵点点头,咧嘴笑了:“成。那俺再杀一个,凑个整数。”
他指的是他刚才报的数——死在他手里的锦衣卫,已经有九个了。
萧尘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夜色可以依托。
萧尘握紧了刀,看着山路那头晃动的火光。
一刻钟。
最后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