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五年腊月十五,清化王府正堂。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但坐在客位的占城使臣范舍,却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他年约四旬,是占城王族远支,以辩才著称,此刻却双手紧握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堂上主位,萧尘一身常服,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着盏中浮沫。下首坐着陈孝儒、韩匡义等文武,俱是神色淡然。堂中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茶盏轻叩的脆响。
范舍终于忍不住,再次躬身开口:“清化王殿下……我国大王,实是诚心求和。五万两白银,十万石稻米,已是倾尽府库……”
“不够。”萧尘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范舍浑身一颤。
“殿、殿下……”
“范使者。”陈孝儒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压力,“贵国三万大军犯我疆界,五百战象踏我山河,此非寻常边衅,乃灭国之举。若非我军将士用命,此刻坐在这堂上议和的,怕就是贵国武将了。”他顿了顿,“五万两银,十万石米,只够赎回那五千一百三十七名降卒的性命。那三百余头战象呢?阵亡将士的抚恤呢?我军耗费的火药、军械、粮草呢?还有——”
他抬眼,目光锐利:“贵国大军北上时,沿途焚毁村寨十三处,掳掠百姓千余,这笔账,又怎么算?”
范舍额头见汗。他来之前,占王朝中已吵翻了天。主战派叫嚣再调大军复仇,可宋福老将军拖着伤体跪谏:“再调兵?国库已空!象兵尽丧!北边那个萧尘,用兵如鬼!再去,是送死!” 最终,主和派占了上风,可朝中能拿出的赎金,也就这个数了。
“殿下明鉴……”范舍艰难开口,“我国……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去岁水灾,今春蝗害,府库本就空虚。此番战事又……”
“没有现银,可以用别的抵。”萧尘忽然开口。
范舍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萧尘对陈孝儒微一颔首。军师展开早已备好的卷轴,朗声宣读:
“靖安军大元帅、清化王萧,谕占城国主波罗摩·罗阇二世:
一、赔款项:
白银五万两,稻米十万石,按约交付。
二、割地通商项:
1. 开放会安港为自由商港。靖安军设巡检司,派驻水师一队(战船五艘)协防,占城不得干涉。
2. 会安港关税,靖安巡检司抽三成,占城税吏抽二成,余五成归港务修缮。
3. 靖安商船入占城各港,免检、免税。占城商船入清化港,照常课税。
三、岁贡项:
1. 每年贡上等象牙两百根(长五尺以上,无裂无瑕)。
2. 每年贡沉香、檀香各五百斤。
3. 每年贡胡椒、肉桂各一千斤。
4. 每年贡稻米五万石(可抵部分赔款)。
四、政治项:
1. 占城国主需亲书《谢罪表》,言明无故兴兵之过,遣使呈递大明朝廷及靖安军幕府。
2. 承认靖安军辖清化全境(六县)之主权,不得再称‘故土’。
3. 释放所有掳掠之安南百姓,每人赔偿安家银五两。
五、军事项:
1. 占城水师战船不得超过三十艘,单船不得大于靖安军巡海船。
2. 占城陆师常备军不得超过两万。
3. 十年内,不得再驯养、购置战象。
以上条款,用印之日起生效。若有一款违逆,视同再启战端。届时,我军当不再受降。”
一条条念下去,范舍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等到念完,他几乎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声音:“这……这是亡国之约啊!开放港口、驻军、岁贡、限兵……大王绝不可能答应!”
“那就打。”萧尘淡淡道,“本王的龙骑兵已在横山南麓休整半月,粮草充足。水师二十艘战船,三日内可抵升华港。至于贵国——”他抬眼,目光如刀,“还能凑出多少兵?多少象?”
范舍浑身冰凉。他想起溃败那日的惨状,想起大王被亲卫架着南逃时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朝中那些主战派武将,此刻多半还在称病不朝……
“战,则国亡。”陈孝儒适时补上一句,“和,虽损国力,尚可存宗庙社稷。范使者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良久,范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萧尘深深一揖:“外臣……需飞马回报大王。”
“可以。”萧尘点头,“给你十日。十日后若无回音,我军即南下。”他顿了顿,“另外,告诉贵国主:那五千降卒,每日人吃马嚼,耗费甚巨。每拖一日,赎金加一成。”
范舍苦笑:“外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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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占城王都。
王宫偏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和野兽般的咆哮。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波罗摩·罗阇二世双眼赤红,将案几上的文书、笔砚全部扫落在地,“开放港口?驻军?岁贡?他萧尘把本王当什么了?!当他的藩属吗?!”
阶下,以宋福为首的文武跪了一地。老将军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大王息怒……如今形势比人强。我国新败,军心涣散,国库如洗。北边萧尘虎视眈眈,西边真腊、东边澜沧(老挝)也都蠢蠢欲动……若再不求和,只怕……”
“求和?这是求和吗?这是把刀架在本王脖子上,让本王自己割肉喂他!”波罗摩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亲侍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着粗气,瘫坐在王座上,望着殿顶彩绘的飞天象神,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三个月前,他还是拥兵数万、战象五百、意图光复祖地的雄主。三个月后,却要签下这丧权辱国的条约,向那个北边来的汉人低头。
“大王……”宋福抬起头,老泪纵横,“臣等无能,累及国主受辱。但……但国祚为重啊!只要留住宗庙,留住国号,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未必没有雪耻之日。可若此刻再战……”他重重磕头,“臣恐占城百年社稷,将毁于一旦啊!”
殿中啜泣声四起。有文臣哭道:“大王,国库确实空了……各地已有饥民骚动,若再征粮征兵,只怕未等靖安军打来,国内就先乱了!”
“港口驻军虽辱,但萧尘条款中也说了,他的水师会协防海盗,商税还能分润两成……或许,或许并非全无益处……”一个掌管贸易的臣子小声嘀咕,立刻被同僚怒视。
波罗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嘶声问:“若签了……萧尘真会退兵?”
“范舍回报,萧尘亲口承诺:条款用印,即刻释放降卒,战象也可归还部分。水师只驻会安,不深入内河。岁贡……可按年交付。”宋福低声道。
“那谢罪表……”
“臣愿代笔。”宋福叩首,“所有骂名,老臣一肩担之。”
波罗摩睁开眼,望着殿中这些或痛哭、或惶恐、或麻木的臣子,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与荒诞。他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飘絮:
“那就……签吧。”
腊月廿八,盖着占城国玺、波罗摩·罗阇二世私印及满朝重臣联署的条约文书,由范舍亲手呈递清化王府。
同日,第一批白银三万两、稻米五万石运抵清化港。
腊月三十,除夕。
清化城南门外,五千余名占城降卒排成长队,每人领到一份干粮、一小串铜钱(安家费)、一张盖有靖安民政司大印的《赦免遣返凭书》。凭书上写明:此人已服苦役抵罪,今赦归乡,沿途关隘不得阻拦。
降卒们领了文书,大多对着城头方向磕个头,然后默默汇入南归的人流。有人回头望了望清化城头飘扬的黑色“萧”字旗,眼神复杂。
城头,萧尘与陈孝儒并肩而立,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王爷,真就这么放了?”陈孝儒问,“这些人回去,怕是又要被占王征召。”
“五千残兵败卒,心气已丧,还能成什么气候?”萧尘目光深远,“让他们回去,把清化分田免税、我军火器犀利、王爷仁德不杀的故事,传遍占城。这比杀他们有用。”
他顿了顿:“会安港的巡检司人选,定了么?”
“定了。周镇海举荐他麾下一个千总,懂水战,通商贾,人也机警。”
“好。告诉他,驻军是虚,控港是实。我要会安成为靖安商船南下暹罗、真腊、乃至满剌加(马六甲)的中转站。港税三成,务必收足。至于占城那两成……”萧尘嘴角微扬,“告诉咱们的商人,可以‘自愿’捐些好处给占城税吏,堵住他们的嘴。”
陈孝儒会意一笑:“另外,真腊使者已到高平,询问购象之事。那三百多头战象,养着耗费太大……”
“卖一百头给真腊,要价翻倍。留一百头强壮温顺的,编入辎重营,日后攻城建寨用得上。剩下一百头,挑些老弱的,等开春放归山林。”萧尘转身下城,“至于象牙岁贡……让占城人自己头疼去。两百根五尺以上的无瑕象牙,够他们掏空几个象群了。”
“十年禁象一条,只怕占城暗中违反。”
“那就看咱们驻会安的水师,眼睛亮不亮了。”萧尘脚步顿了顿,望向北方,“倒是北边……胡季犛的二十万大军,到底还来不来?”
陈孝儒也收了笑容,肃然道:“探报说,胡朝大军已撤回升龙周边。但黎季犛近日频繁召见将领,似有动作。”
“动作?”萧尘冷笑,“南边老虎被打折了腿,北边这头狼,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了。”
除夕的暮色降下,清化城中响起零星的爆竹声。家家户户门前开始挂起桃符,炊烟里飘出年糕的甜香。
战争的血腥气,正被这渐浓的年味一点点冲淡。
但城头瞭望的士卒,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眼睛依旧望着南北两方的地平线。
和平,从来不是求来的。
是打出来的。
而新的一年,就在这刀与火的余烬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