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升龙皇城，太和殿后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胡季犛心头的寒意。他裹着一件紫貂大氅，手里捏着那份来自南线的加急战报，指节捏得发白。暖阁里只留了黎文忠一人，连侍奉的太监都被屏退。
“……战象惊反，践踏本阵，先锋三千尽殁，中军溃散五十里。”胡季犛逐字念出这几句，声音嘶哑，“三万大军，五百战象……就这么败了？败得如此……荒唐！”
黎文忠垂首跪在阶下，额头触地：“据逃回将领所言，靖安军所用火器非比寻常，有专惊巨兽的‘霹雳炮’，又有于百步外精准射杀驯象师的火铳……象兵一乱，全军皆溃。”
“好一个萧尘……”胡季犛将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开，“好一个‘清化王’！朕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与虎谋皮！”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问：“占城那边呢？”
“已遣使求和。据密报，萧尘开出的条件……”黎文忠咽了口唾沫，将条约内容低声复述一遍。
每听一条，胡季犛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听到“开放会安港、驻军、岁贡”时，他猛地抓起案上镇纸，却又颓然放下。
“这是要把占城当猪养，年年割肉啊。”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兔死狐悲的恐惧。占城如此，他胡朝呢？萧尘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
“陛下，”黎文忠小心提醒，“萧尘既已解决南患，接下来，恐怕要全力北顾了。我军新练之火铳营尚不纯熟，硝石又短缺……”
“朕知道！”胡季犛烦躁地挥手。他何尝不知？可眼下还能如何？打？南线惨败犹在眼前，军中已有畏战之声。拖？萧尘在清化分田免税，流民南投如潮，此消彼长……
他闭上眼，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遣使。”
黎文忠一愣：“陛下？”
“遣使去清化，携重礼，贺他南线大捷。”胡季犛睁开眼，眼中已换上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要挑能说会道的，把姿态放低，话要说软。就说是‘盟友’闻捷报，喜不自胜，特来道贺。再暗示……朕愿与他永结盟好，共分安南。”
黎文忠心中剧震。这是要……服软？向那个几个月前还被视作棋子、如今却已成心腹大患的萧尘服软？
“陛下，这……”
“去办。”胡季犛打断他，声音疲惫，“记住，礼物要厚：黄金三千两，明珠十斛，绸缎五百匹，再选二十名善歌舞的官女。面子给足他。”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使者‘不经意’透露，朕已下旨，升龙至清化官道即将重修，以便‘两国’商旅往来。”
黎文忠懂了。这是明捧暗探——送礼示好是假，试探萧尘对北边的态度是真；修路是假，看萧尘是否允许胡朝势力向南渗透是真。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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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清化王府。
正堂张灯结彩，酒宴正酣。胡朝正使阮文绍——一个五十余岁、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礼部侍郎，正举着金杯，满面红光地向主位的萧尘敬酒：
“王爷用兵如神，一战定南疆，真乃当世卫霍！我主闻捷报，欣喜不已，连说‘得此盟友，安南之幸’！特命外臣携薄礼来贺，略表心意啊！”
他拍了拍手。堂下，二十名身着轻纱的占城官女翩然起舞，珠环翠绕，香风阵阵。另有侍从抬上十口描金红漆箱，箱盖打开，黄金耀目，明珠生辉。
堂中靖安军将领大多面不改色，甚至有人嘴角微哂。韩匡义低声对身旁的曹破山道：“几个月前还要南北夹击咱们，现在倒成‘盟友之幸’了。这脸皮，比清化城墙还厚。”
曹破山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主位上，萧尘却笑容和煦，举杯回敬：“胡皇厚意，本王心领了。南疆小胜，不足挂齿。倒是胡皇坐镇升龙，安定北境，才是劳苦功高。”
阮文绍见萧尘态度温和，心中稍定，话越发谄媚：“王爷过谦了！此战之后，占城十年不敢北望，清化南境可保无虞。我主常说，王爷雄才大略，他日必成安南柱石……”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主还有意重修升龙至清化官道，以便商旅，更利两家……亲近。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萧尘晃着杯中酒，笑意不变：“修路是好事。不过清化境内路段，近来流民垦荒，多处改道。待民政司勘定新路线，再与贵国商议不迟。”
轻飘飘一句，把球踢了回去——路可以修，但怎么修，走哪儿，得我说了算。
阮文绍笑容微僵，旋即恢复如常：“是是是，王爷考虑周全。”他转移话题，指着堂下歌舞，“这些官女，皆精音律，善侍奉。王爷军中多是男儿，留她们在侧，也好添些雅趣……”
“本王粗人，不懂雅趣。”萧尘放下酒杯，“不过将士们征战辛苦，倒是可以犒劳。这样吧，黄金明珠入库，充作军资。绸缎分赏有功将士。这些女子……”他扫了一眼堂下，“愿意留下的，编入医护营，照顾伤兵。不愿的，发路费遣返。”
阮文绍彻底愣住了。黄金充公，女子当护工？这、这哪是收礼，这是打脸啊！
可他不敢发作，只能强笑：“王爷……体恤士卒，真是……真是仁德。”
宴至深夜方散。阮文绍被“殷勤”地送回驿馆，一进房门，脸上笑容瞬间垮下。
副使低声问：“大人，萧尘这是……”
“软钉子。”阮文绍瘫坐在椅上，抹了把冷汗，“礼照收，好话照说，但一点实利不给。修路的事拖，驻军的事不提，连句准话都没有。”他想起宴上那些靖安军将领看他的眼神，像看跳梁小丑，“这位清化王……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那咱们回去如何禀报？”
阮文绍苦笑：“还能如何？就说萧尘欣然受礼，言辞恳切，愿永结盟好……至于修路、驻军这些，含糊过去吧。总不能说，人家根本懒得跟咱们谈。”
他望向窗外清化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宁静祥和。可这宁静下，分明有一股令他心悸的力量在蛰伏、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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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王府密室。
萧尘换下宴服，披了件青袍，正在听陈孝儒禀报。
“阮文绍带来的随从中，混了四个胡朝细作，已被咱们的人盯上。他们白日试图接近象营和军械监，被哨兵拦回。”
“让他们看。”萧尘淡淡道，“象营那些驮炮象，军械监那些旧铳，都可以‘不小心’让他们看到。胡季犛不是想仿火器吗？给他点信心。”
陈孝儒会意：“另外，咱们在升龙的人传来消息，胡朝近来在城防上下工夫：加高城墙，深挖护城河，还在四门增设炮台——虽然只是些老式弗朗机。”
“知道怕了。”萧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升龙城廓，“他越是加固城防，越说明心虚，不敢野战。”他转头，“咱们的人，渗透得如何？”
“已有一百二十七人潜入升龙，混入匠户、商贩、流民。其中十一人接近了兵工作坊，正在摸清他们仿制火铳的进度和弱点。”
“不够。”萧尘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升龙城，“我要的是，一旦开战，能在一夜之间，让四门炮台哑火，让粮仓起火，让军中流言四起的人。”
陈孝儒深吸一口气：“臣明白。已加派人手，三月内，必成网络。”
萧尘颔首，望向北方：“胡季犛现在一定很矛盾。既怕我北上，又盼我北上——盼我像打占城那样，去撞他的坚城。”他笑了笑，“那就让他盼着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微寒。
驿馆方向，隐约还有胡朝使团饮酒作乐的喧哗声传来。而更远处的军营，值夜士兵换岗的梆子声清脆而规律。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好好招待阮文绍。”萧尘合上窗，“让他多玩几天，把清化的‘富庶安宁’看够。回去告诉胡季犛，他的‘盟友’在这里，过得很好。”
“是。”
萧尘吹熄蜡烛，密室陷入黑暗。
只有地图上，代表升龙的那一点，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隐约可见。
而代表清化的那一片，早已被朱笔涂实，坚如铁石。
春夜尚寒，但冰层之下，暗流已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