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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沱江惊涛,北廷震恐

作者: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36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靖安六年三月初三,沱江北岸。

初春的江水还带着融雪的寒意,水面宽阔处达百丈,浊流滚滚东去。北岸是胡朝义安府的辖地,南岸山坡上,黑色“萧”字王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下,萧尘勒马立在一处高岗,身后是三个整编的火铳营、一个炮兵队,以及两千龙骑兵——总计八千人马,沿着江岸展开,旌旗如林,枪刺如雪。

对岸,胡朝守将陈光启站在简陋的木寨望楼上,手心全是冷汗。他麾下只有三千兵马,且大半是刚征募的新卒,甲械不全。此刻看着南岸那支沉默如铁的军队,看着那些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炮口,他只觉喉咙发干。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靖安军这是要……渡江?”

陈光启没有回答。他看见南岸有一队骑兵正沿江缓行,似乎在勘测水情。更远处,辅兵正在砍伐竹林,扎制木筏——但那动作慢条斯理,毫不急切,反倒像在故意做给他看。

“去,放条船过去。”陈光启咬牙道,“问问他们……意欲何为。”

一刻钟后,一条小渔船战战兢兢划过江心。船上的老卒朝着南岸喊话:“对……对面的将军!此乃大虞疆土,贵军陈兵江畔,是何道理?”

南岸,一名靖安军尉官策马到水边,声若洪钟:“奉清化王令,巡边演武,以固疆防!尔等不必惊慌,我军绝不越界——只要尔等安分守己!”

话说的客气,可那“演武”二字,让陈光启心头一跳。

果然,巳时正,南岸响起三声号炮。

“咚!咚!咚!”

沉闷的炮声在江面上回荡。随即,南岸坡地上,三十门虎蹲炮同时撤去炮衣,乌黑的炮口缓缓扬起,对准了江心一处无人的沙洲。

陈光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炮,胡朝军中也有十几门老式弗朗机,可那些炮笨重难移,装填缓慢,绝无眼前这般整齐划一的气势。更可怕的是,那些炮手动作流畅得像是同一个人——清膛、装药、填弹、压实,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预备——”南岸传来拖长的口令。

三十个炮手同时举起火把。

“放!”

令旗劈落。

“轰!!!!!!”

不是一声,是三十声巨响几乎完全重合,汇成一道撕裂天地的霹雳!炮口喷出的白烟瞬间连成一片烟墙,江面被震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炮弹呼啸着划过江面,狠狠砸在三百步外的沙洲上——

“砰!砰!砰!砰!”

沙土冲天而起!三十发实心弹在不过百步见方的沙洲上炸开,仿佛凭空掀起一场沙暴!浑浊的江水被冲击波震起丈许高的浪头,哗啦啦泼洒两岸。几只在沙洲上栖息的水鸟惊飞半空,羽毛纷落。

一轮射毕,炮手迅速清膛,装填。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

“第二发,霰弹装填——放!”

“轰!!!!”

这一次,炮声更密集。无数铁珠、碎铁泼洒而出,将沙洲上的灌木、芦苇打得千疮百孔,枝叶纷飞。江面像被一把无形的巨梳狠狠犁过,水花溅起数尺。

两轮齐射后,沙洲已面目全非,仿佛被巨兽啃噬过。

南岸炮阵沉寂下来。只有江风卷着硝烟,缓缓飘向北岸。

木寨望楼上,一片死寂。

陈光启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士卒,有人腿软跪地,有人牙齿打战。他们是边军,不是没打过仗,可何曾见过这等阵势?那炮声,那威力,那射速……若是对着木寨来一轮,这三千人够填吗?

副将声音发飘:“将、将军……他们若真渡江……”

“闭嘴!”陈光启低吼,但声音也在抖。他看见南岸高岗上,那个玄衣身影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调转马头,缓步下山。靖安军开始收队——不是撤退,是井然有序地拔营,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演武,只是日常操练。

可那面“萧”字王旗,依然立在最高处,迎着江风,猎猎作响。

直到靖安军全数退入南岸丘陵,消失不见,陈光启才松开栏杆,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快马……”他嘶声道,“八百里加急,报升龙!靖安军陈兵沱江,火炮犀利,其志不小!请朝廷……早作决断!”

---

三月初六,升龙皇城。

胡季犛已经三日未曾安眠。

暖阁里烛火通明,他披着龙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是沱江守将陈光启的血书,字迹潦草,惊惧之情跃然纸上;一份是安插在清化的细作密报,称靖安军自南线大捷后,扩军至两万五千,日夜操练;最后一份,是户部尚书哭诉的奏章——北境流民南逃已呈溃堤之势,春耕在即,多地田亩荒芜,今岁赋税恐收不上三成。

三份奏报,像三把刀,抵在他喉头。

“火炮三十门,齐射如雷,江水震起丈高……”他喃喃念着陈光启的形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两轮齐射,间隔不到三十息……”

他曾以为萧尘的火器优势在于火铳,可现在看来,火炮才是真正的杀器。胡朝工部仿制的那几十杆火铳,准头差、射程短、还常炸膛,与靖安军今日展现的炮阵相比,简直是孩童玩具。

“陛下。”黎文忠悄声入内,捧着一碗安神汤,“子时了,您该歇息……”

“歇息?”胡季犛惨笑,“萧尘的炮都架到沱江边了,朕如何歇息?”他接过汤碗,却不喝,只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汁,“你说,他今日演武,是给谁看?”

黎文忠垂首:“自然是给陈光启看,给我大虞边军看。”

“不。”胡季犛摇头,“他是给朕看。”他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他在告诉朕:南线已平,他随时可以北上。那三十门炮能轰平沙洲,就能轰平义安、轰平河静、轰平……”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暖阁里只余烛火噼啪。

良久,胡季犛缓缓道:“传旨:北境各军,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一兵一卒不得南调,更不得与靖安军发生冲突。凡有擅自开衅者,斩。”

黎文忠一惊:“陛下,那岂不是示弱……”

“示弱总比送死强!”胡季犛猛地将药碗顿在案上,药汁溅出,“陈光启三千人,够萧尘几轮齐射?真要打起来,边军溃败,消息传回升龙,民心、军心还要不要?”

他喘了口气,压下烦躁:“另外,令工部火器局,加拨银两,全力仿制火炮。硝石……硝石不够,就让内库出钱,去暹罗买,去真腊买!不惜代价!”

“可国库……”

“加税!”胡季犛眼中闪过狠色,“北境十三府,田赋加三成。商税加五成。告诉那些大户,这是‘靖安捐’,不出钱,等萧尘打过来,他们的田宅家财,一样保不住!”

黎文忠心中暗叹。这是饮鸩止渴。加税必致民怨,流民南逃只会更甚。可眼下,似乎也无他法。

“臣……遵旨。”

退出暖阁时,黎文忠回头看了一眼。烛光将胡季犛的身影投在墙上,佝偻,摇晃,全无数月前登基时的意气风发。

他忽然想起萧尘受封“清化王”那日,在升龙皇宫里,胡季犛曾冷笑说:“一枚金印,拴住一头猛虎,值。”

如今看来,那枚金印,拴住的恐怕不是虎。

而是唤醒了一头,本就该翱翔九天的苍龙。

---

沱江南岸,靖安军大营。

萧尘卸了甲,正与陈孝儒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隐现。

“胡朝边军未动?”萧尘落下一子。

“未动。探马回报,对岸木寨紧闭,连日常巡逻都停了。”陈孝儒捻须,“王爷这一番‘演武’,怕是吓得他们不敢露头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萧尘吃掉对方一片棋子,“让他们怕,让他们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咱们才能安心处理内政,消化南线战果。”

“可北边流民南投越来越甚,胡季犛迟早会狗急跳墙。”

“那就等他跳。”萧尘又落一子,封死对方大龙,“他如今内外交困:外有我军压境,内有流民失地,军中火器仿制不顺,国库空虚……越急,越容易出错。”他抬眼,“咱们在升龙的人,该动一动了。”

陈孝儒会意:“已安排下去。三日内,升龙城中会有流言:胡季犛为筹军费,欲加征‘靖安捐’,田赋三成,商税五成。”

“不够。”萧尘摇头,“再加一条:就说胡季犛暗中与占城余孽勾结,欲割让沱江以南三府,换占城出兵助战。”

陈孝儒眼睛一亮:“此计甚毒。北境军民最恨割地,此流言一出,胡季犛军心民心皆失。”

“真的假的不重要。”萧尘收拢棋盘上的棋子,“重要的是,要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等他把精力都用在扑灭流言、镇压民怨上——”

他推开棋盘,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北方沱江对岸的沉沉夜色。

“咱们的新兵练好了,新炮铸成了,春耕结束了……”

帐外,江水呜咽,夜风萧瑟。

萧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该过江,去问问他——”

“那枚清化王的金印,他还想不想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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