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四月十五,清化王府议事堂。
长条楠木案上不再散落军报地图,取而代之的是三摞半人高的册簿:青色封皮的是《户丁黄册》,红色的是《田亩鱼鳞册》,玄色最厚,是各营报上的《军械粮秣总录》。堂下分坐文武,连高平留守的几名文吏也快马赶到,人人面前摊开纸笔。
这是靖安军起兵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军政合议。
陈孝儒立于案侧,手持一杆细竹教鞭,指向身后新绘的巨幅《靖安疆域图》。图上墨迹犹新:北方以高平为中心,用靛青绘出山形,标注“北行省”;南方以清化为心,朱笔勾勒海岸,标“南行省”;中间一道粗重的黑线贯穿南北,旁注“官道—已修通四百七十里”。
“自靖安五年三月克高平,至六年四月定清化,凡十三个月。”陈孝儒声音清朗,“我军现辖两省、十一县、九十七乡。据上月户籍初核——”他竹鞭点向青色册簿,“在籍户三万一千七百余,口十五万四千余。其中北省高平诸县,户一万二千,口五万八千;南省清化诸县,户一万九千七百,口九万六千。”
堂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连萧尘也微微挑眉——他记得初入安南时,高平全府人口不过三四万。如今翻了两番不止。
“人口增涨,主因有三。”陈孝儒继续道,“其一,北地流民南投,去岁至今约两万三千人。其二,占城战后,收拢无主百姓、降卒归农,约万人。其三……”他顿了顿,“清化新政,分田减赋,隐户自现,新生婴孩登记踊跃。”
他转向红色册簿:“田亩方面,两省在册水田二十八万七千亩,旱田四十一万三千亩,山林、盐场、渔塘另计。其中新垦荒地九万四千亩,多为去冬今春所辟。按王爷‘丁男三亩水田、五亩旱田’之制,现有田亩足以授配,且有余裕。”
韩匡义忍不住插话:“军师,粮草够吃么?”
“这正是要说的。”陈孝儒翻开玄色册簿,“去岁秋粮,两省共收稻谷四十七万石,除留种、民食、赋税(清化免三年,高平减半),入库军粮十九万石。今春又得占城赔粮十万石,真腊、暹罗贡米五万石。眼下粮仓实储三十四万石,可供三万大军两年之需。”
堂中气氛明显一松。有粮,心不慌。
“军力。”萧尘忽然开口。
陈孝儒会意,竹鞭移向地图两侧的兵力标注:“常备军三万,分作四营:步军一万八,火铳配备率七成;龙骑兵五千,一人双马;炮营一千五,配虎蹲炮百门、新铸三斤炮三十门;水师三千,战船五十艘,其中干料(载重)五百石以上炮舰十二艘。”
他顿了顿:“另有辅兵八千,负责屯垦、转运、工筑。象营战象四百二十头,其中驮炮象三十,载铳象一百,余为辎重象。”
曹破山咧嘴笑:“乖乖,咱们从高平出来时,拢共不到五千人。这才一年……”
“隐患也有。”陈孝儒话锋一转,“其一,两省新政不一:高平行‘三七租’(民三军七),清化免赋三年,北民已有微词。其二,新附之民心思未定,尤其占城降卒、流民,需时间消化。其三,军中火器耗用巨大,硝石、铁料虽暂不缺,然若大战连绵,储备只够半年。”
堂中复静。所有目光望向主位的萧尘。
萧尘手指轻叩案面,片刻后开口:“新政统一。自今岁起,两省皆行‘十一税’(十取一),战时可临时加征,但战后须减。清化免赋期未满者,差额由军粮补足,不可失信于民。”
“新附之民,加速编户。设‘劝农使’,每乡一人,教授耕织,调解纠纷。三年内无过者,授田与旧民同。”
“军工。”他看向负责军械的匠作监主事,“高平、清化各建一火药坊、一铳炮厂。硝石收购扩至滇南、广西,必要时可从暹罗转购。铁料……派人探探海阳(越南北部产铁区)的矿。”
主事一一记下。
萧尘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从最北的高平缓缓南移,划过新修的南北官道,停在清化,又向东指向海上的岛屿,向西轻点与老挝、暹罗交界的群山。
“北抵大明镇南关,南慑占城横山,西抚土司诸部,东临北部湾。”他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疆域。”
他取过朱笔,在图上清化位置画了一个圈,又拉出一条线连接高平,最后在整片区域上方,写下两个大字:
靖安
“自今日起,设靖安都督府,总辖两省军政。都督府下设三司:民政司,掌户口、田赋、刑讼;军政司,掌练兵、征伐、戍防;转运司,掌粮秣、军械、工筑。”
他停顿,声音沉肃:“民政司,陈孝儒领。军政司,韩匡义、曹破山、周镇海共领。转运司,由高平旧吏择优任之。”
被点到名的几人起身领命。
“另,设靖安讲武堂于清化,选军中聪颖子弟入学,习兵法、火器、测绘。设南洋通译馆,招募通晓占城、真腊、暹罗、葡萄牙语者,译书、通商、收集外情。”
一条条制度抛出,堂中诸人眼神渐亮。这已不再是流寇式的打下一城占一城,而是真正的政权建构。
最后,萧尘走回主位,看向那幅墨迹未干的《靖安疆域图》。
“一年前,我们只有高平一隅,兵不过五千,粮仅支三月。今日——”他手指划过图上那片已成实色的区域,“两省十五万人,三万精兵,五十战船,粮足两年。”
堂中落针可闻。
“但这不够。”萧尘声音转冷,“胡季犛仍据升龙,控红河三角洲膏腴之地,拥民百万。占城虽败未灭,真腊、暹罗首鼠两端。更别说海上红毛夷、西边缅甸人,都在看着。”
他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上那三摞厚厚的册簿。
“今日立制,是为固本。固本之后——”
窗外春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恰好覆盖住升龙所在的位置。
“就该让所有人知道,安南的天,该由谁来定了。”
议散,诸人退去。萧尘独留陈孝儒。
“孝儒,你说胡季犛此刻在做什么?”
陈孝儒捻须:“应是在焦头烂额——加税令已下,北境民怨沸腾。我军陈兵沱江的余威犹在,他不敢轻动。或许……在等我们先动手?”
“那就让他等。”萧尘望向北方,“等咱们的讲武堂开课,等通译馆译出第一本西洋炮术,等秋粮入仓,等新兵练成……”
他走到窗边,院中一树梨花正盛,雪白花瓣随风飘落。
“等他以为我们要动手时——”
花瓣落在青石地上,悄无声息。
萧尘的声音很轻:
“我们偏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