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五月初五，端阳。
清化王府正堂，香案上红烛高烧，烟气袅袅。案前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文左武右，文官多是青衫幞头，武官则是玄甲佩刀，此刻却都伏首屏息，目光灼灼地盯着正中那卷摊开的联名劝进书。
劝进书是陈孝儒亲笔所写，骈四俪六，洋洋千言，核心却只有一句：“请王爷顺天应人，建国称制，以安万民，以慑四夷。”后面跟着军政司、民政司、转运司三司主官，以及二十余位营将、县令的签名画押，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哔剥。
萧尘坐在主位，手指搭在那卷劝进书上，半晌没动。他目光扫过堂下——韩匡义、曹破山等人眼含热切，几个从高平跟来的老文吏则面露忧色，而新近归附的占城驯象师头领宋岩、真腊使臣昆蓬（以“客卿”身份暂留）等人，则垂首不敢抬眼。
“都起来吧。”萧尘终于开口。
众人不动。
曹破山忍不住抬头：“王爷！如今咱们两省十五万百姓，三万大军，南收占城，西抚真腊，东控海路——这般基业，怎能没有国号朝堂？将士们豁出命打下的江山，总得有个名分！”
“名分？”萧尘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要什么样的名分？皇帝？国王？”
堂下嗡地一响。几个老文吏脸色更白。
陈孝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胡季犛篡陈自立，民心不服。安南无主久矣。王爷若登大宝，正可收拢人心，号令四方。且如今南洋诸国皆视王爷为‘南疆共主’，若无名号，终是权宜。”
“皇帝，朕，九五之尊。”萧尘慢慢说着这些词，像在掂量分量，“然后呢？设三宫六院，修皇城宫殿，定年号礼乐……让将士们流血流汗，就为了把我供上那座冷冰冰的龙椅？”
他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堂中：“胡季犛倒是称帝了，可北境饿殍遍地，军中怨声载道。占城王倒是称王了，可国破家亡，要签城下之盟。”他停在劝进书前，“我要那虚名做什么？”
曹破山急道：“那总不能一直叫‘靖安军’、‘清化王’吧？名不正言不顺，下面人也没个盼头！”
“名要正，但不必一步登天。”萧尘转身，看向陈孝儒，“孝儒，依你之见，如今最缺什么？”
陈孝儒沉吟片刻：“缺一套法度。两省新政虽行，但民政、军政、刑狱、工筑，皆由三司兼管，权责混杂，事倍功半。军中赏罚、百姓诉讼、工匠酬劳，往往无例可循，全凭主事者临时裁断——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说得好。”萧尘颔首，“那便先立制，再正名。”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卷劝进书的末尾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纳诸卿之谏，受靖国公爵，开府设曹。称帝之事，非所急也。”
笔锋一顿，又添一句：
“待天下一统，海内澄清，再议不迟。”
写完，他将笔一搁：“传令：即日起，设靖国公府，总摄两省军政。公府下设六曹——吏曹、户曹、礼曹、兵曹、刑曹、工曹，分理诸事。各曹设郎中主事，副手、属员若干。”
堂下众人怔住。国公？六曹？这比他们期待的“皇帝”低了好几等，却又比之前的“都督府”更正规、更系统。
陈孝儒眼睛一亮，率先叩首：“臣领命！敢问国公，六曹职司……”
“你拟个章程。”萧尘坐回主位，“吏曹掌官员考绩、升迁、监察；户曹掌户籍、田赋、钱粮；礼曹掌教化、祭祀、外交；兵曹掌军籍、操练、征伐；刑曹掌律令、诉讼、监狱；工曹掌营造、军械、水利。”
他顿了顿：“各曹郎中人选，由你与军政司共荐，三日内报我核定。六曹属员，可从军中识文断字者、地方士子、归附文吏中择优选用。”
“那……三司？”韩匡义问。
“撤都督府，三司并入六曹。民政司归户、吏、刑三曹，军政司归兵曹，转运司归工曹。”萧尘看向众将，“诸位将军不必担心，兵曹只管军政文书、粮饷发放，临阵指挥、练兵征伐，仍由你们各营主将自主——但需按月向兵曹呈报军情、损耗。”
武将们松了口气。文吏们则面露喜色——六曹之制，意味着更多职位、更清晰的升迁路径。
“另，”萧尘补充，“颁《靖国典制》初稿。第一条：凡靖国公辖下之民，不论汉夷、新老，皆须登记户册，分田授业，依律纳粮。第二条：凡军中将士，论功行赏，伤残者养，阵亡者恤。第三条：凡官吏，贪贿十两以上者斩，渎职致损者革。第四条：凡商旅，按章纳税，违法必究。余者细目，由六曹议定后颁布。”
一条条说出来，堂中渐渐肃然。这不是儿戏，是要动真格的了。
最后，萧尘看向那卷劝进书：“至于国号……”他笑了笑，“我受封靖国公，治下之地，便叫‘靖国’罢。不称帝，不立朝，但行朝堂之事——如此，既不招大明猜忌，也不至树敌过多。”
他起身，玄色袍袖一拂：“都去忙吧。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六曹衙门挂牌、典制初稿张贴各乡。”
众人轰然应诺，退出大堂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许多——虽未称帝，但一个架构完整的政权，已在他们手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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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靖国公府正式挂牌。
府衙设在原清化王府东侧，新辟的五进大院。门前立起两根三丈高的旗杆，左杆悬“靖”字大旗，右杆悬“安”字大旗，取“靖国安民”之意。门楣黑底金匾，上书“靖国公府”四个大字，是陈孝儒亲笔。
六曹衙门分列公府两侧：吏、户、礼三曹在东厢，兵、刑、工三曹在西厢。各曹门前都挂出木牌，写明职司，并有文吏当值，接受百姓呈诉、军士报备。
最热闹的是户曹门口——流民登记、田契发放、税粮核算，队伍排出去半条街。兵曹门前则多是军中文书往来，偶尔有伤兵来领抚恤。工曹门口堆着新收的木材、铁料，工匠进进出出，叮当声不绝。
五月二十，《靖国典制》初稿刻印千份，张贴于两省各县城门、集市。识字者围读，不识字者听人讲解。其中“贪贿十两斩”“阵亡者恤”等条，最是引人议论。
茶馆里，几个老书生捻须品评：
“这六曹之制，仿的是前朝三省六部，却又简化许多。吏、户、礼、兵、刑、工——倒也周全。”
“靖国公……倒是清醒。此时称帝，北有胡朝伪帝，南有属国看着，西有大明盯着，实为不智。先扎稳根基，徐图后进，方是正道。”
“只是这‘靖国’……算国乎？算藩乎？”
“你我升斗小民，管他国乎藩乎？有田种，有饭吃，官司有人断，匪患有人剿——便是好世道了。”
茶客们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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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靖国公府后堂。
萧尘与陈孝儒对坐，面前摊着新绘的《靖国六曹职司图》和厚厚的《典制细则》。
“国公，各曹已初步运转。吏曹考功、户曹清丈、兵曹整军、工曹建坊，皆有章程。”陈孝儒禀报，“只是……礼曹眼下最闲，除了接待真腊、暹罗使者，并无他事。”
“不会闲太久。”萧尘手指敲了敲“礼曹”二字，“教化之事，该动起来了。编蒙学课本，教孩童识字算数；设宣讲所，每月初一十五，向百姓讲解新政、农时、律法。另外……”他顿了顿，“让礼曹挑些机灵少年，去真腊、暹罗、占城学语言、风俗、地理。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安南。”
陈孝儒记下，又问：“国公，真腊国王又遣使来，询问‘南洋盟会’何时召开？”
“秋后。”萧尘望向窗外渐浓的绿意，“等咱们的六曹理顺了，粮仓满了，新兵练熟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属于胡朝的红河三角洲。
“等北边的事，有个了断。”
后堂安静下来。院中传来六曹文吏匆匆的脚步声、远处工曹匠坊的锤击声、更远处军营操练的号令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新生政权最真实的脉搏。
靖国公府的黑金匾额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不称帝，不立朝。
但该有的，一样不会少。
至于那个至高的名号……
萧尘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等该拿的都拿到手，该扫的都扫干净。
再谈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