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七月十七，亥时三刻。
清化城早已沉入梦乡，只有靖国公府的书房还亮着灯。萧尘正批阅六曹呈报的秋粮预核册，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国公！”亲卫统领推门闯入，面色凝重，“北边……八百里加急！”
萧尘搁笔。能称“八百里加急”的，只有两条线：一是北境军情，二是……大明。
他接过那个沾满尘土的铜管，捏碎火漆，抽出内里帛书。帛是上等江淮绢，字是端正馆阁体——这是潜伏在广西思明州（大明边境）细作的手笔。内容不长，却字字如惊雷：
“六月十三，燕军破金陵。宫中火起，帝（建文）不知所踪。燕王朱棣已于六月十七即皇帝位，改元永乐。诏告天下：废建文年号，称其‘革除年间’。靖难……已毕。”
萧尘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息。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知道这段历史，知道朱棣会在今年入主金陵，知道那个下落不明的建文帝将成为千古谜题。但当这消息真的穿过千山万水，砸在安南清化的书案上时，依然带着改变时代的重量。
“传陈孝儒、韩匡义、曹破山、周镇海——即刻来府。”萧尘将帛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成灰，“另，令兵曹加强北境戒备，但……勿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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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书房。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凝重。陈孝儒看完那份已经烧剩边角的密报抄件，长叹一声：“燕王……不，永乐皇帝既已登基，必先稳固内政，震慑边藩。我靖国地处南疆，虽名义上仍奉大明正朔，然……”他顿了顿，“然国公受胡季犛伪封‘清化王’，又自设公府、六曹，恐已犯新帝忌讳。”
韩匡义沉声道：“怕什么！咱们又没扯旗造反，安南内斗，关大明什么事？他朱棣的皇位还是抢来的呢！”
“话不能这么说。”周镇海摇头，“大明再乱，也是天朝上国。若新帝以‘讨不臣’为名，令云南沐府、广西土司出兵南下，咱们便是腹背受敌。”
曹破山咧嘴：“那就打！咱们的火炮……”
“打不过。”萧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不是打不过明军，是没必要打。”他看向众人，“我们的根基在安南，目标是红河三角洲，是升龙城。若此时与大明交恶，便是四面树敌——胡朝在北，大明在东北，占城在西南，真腊在西。以一敌四，智者不为。”
书房静下来。
萧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广西、云南边境线：“朱棣初登基，要的是稳定。西南土司、安南藩属，只要名义上臣服，他暂时不会动。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不动我们的理由。”
“国公的意思是……”
“上表。”萧尘转身，“以‘安南靖国公、大明镇南将军萧’的名义，上贺表至金陵，恭贺新帝登基。表文中要写明：本将世受大明国恩，永镇南疆，今虽安南内乱，然不敢忘忠义。愿为大明屏藩，保境安民，绝无二心。”
陈孝儒眼睛一亮：“再请封？”
“对。请永乐皇帝正式册封‘靖国公’爵位，并赐金印、节钺，允我‘开府建衙、统摄安南军政，以靖地方’。”萧尘顿了顿，“朱棣刚得天下，必欲彰显‘四夷宾服’。我们主动称臣请封，给他这个面子，他多半会顺水推舟——至少，在他收拾完国内建文余孽之前，不会动我们。”
韩匡义皱眉：“可这样一来，咱们岂不是真成了大明藩属？”
“名义而已。”萧尘看向窗外夜色，“他要名，我们要实。金印节钺一到，我们在安南便是‘奉诏讨逆’，胡季犛就成了‘篡逆伪朝’。届时北伐，名正言顺。”
众人恍然。
“另外，”萧尘补充，“派一队精干使团，携重礼——真腊象牙、占城沉香、暹罗宝石，再加咱们自产的精细铁器、新式火铳（旧款）十杆，走海路直抵金陵进贡。要让朱棣看到：南疆有此忠臣，能镇抚诸夷，能通商南洋，还能献上新奇火器。”
周镇海会意：“火铳是饵？”
“是诚意。”萧尘笑了笑，“也是告诉他：南边这头老虎，不但不咬人，还能帮他看家护院。”
计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书房里只剩萧尘与陈孝儒。
“孝儒，”萧尘忽然问，“你说胡季犛得到这消息，会如何？”
陈孝儒捻须：“他会慌。大明新帝登基，若下旨斥其为‘篡逆’，甚至命国公‘讨伐’，他便大义尽失。以胡季犛的性子，只怕会加紧整军，甚至……先下手为强。”
“那就让他动。”萧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升龙位置，“他越动，破绽越多。北境流民南逃已成人潮，军中缺饷，朝中离心——我们等的，就是一个契机。”
他转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稳定。
“使团明日就出发。表文你来写，辞气要恭顺，但骨子里要硬——让朱棣知道，南疆这个‘忠臣’，手里有兵，海外有路，诸夷畏服。不动我，则南疆永靖；动我，则南洋必乱。”
陈孝儒深深一揖：“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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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清化港。
三艘新下水的“镇海级”炮舰扬起风帆，缓缓离港。船上载着靖国公府的贺表、贡礼，以及三十人的使团——正使是陈孝儒亲自挑选的一位老成文吏，副使则是周镇海麾下通晓海路、官话的年轻将领。
码头上，萧尘目送船影消失在海平面。
曹破山站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问：“国公，您真觉得……那朱棣会给封？”
“他会给。”萧尘望着北方天空，“因为他需要时间。而我们需要他的大义名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让曹破山一人听见：
“等金印一到，咱们北伐的檄文，就可以写上‘奉天讨逆，钦命靖难’了。”
曹破山眼睛瞪大。
萧尘转身，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整军。秋粮入库后，各营加紧操练。告诉将士们——”
海风吹起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咱们建国称制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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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升龙皇城。
胡季犛捏着密报，手在发抖。他面前的龙案上，还摊着户部哭穷的奏章、边军请饷的急报、以及各地流民暴动的文书。
“大明……易主了？”他喃喃道，猛地抓住黎文忠的胳膊，“萧尘那边呢？有何动静？”
黎文忠低声道：“据报，萧尘已遣使走海路往金陵，似要上表请封。另外……靖国公府近日军马调动频繁，北境哨卡增兵三成。”
胡季犛颓然坐倒。
他最怕的两件事，同时发生了：大明新帝登基，萧尘抢先输诚。若朱棣真给萧尘一个“钦命安南镇抚使”之类的头衔，那他这个“大虞皇帝”，就成了天朝首先要剿灭的“僭伪”！
“陛下，”黎文忠声音发颤，“萧尘若得大明册封，北伐便是‘王师’。届时咱们军心民心……”
“闭嘴！”胡季犛暴怒，将案上奏章全部扫落，“朕还没输！朕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升龙坚城！”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传旨：即日起，北境各军粮饷加倍，严查南边奸细！再有言和、言降者——斩！”
旨意传下，暖阁里只剩他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摇晃。
窗外，秋虫哀鸣。
而遥远的南方清化，靖国公府的六曹衙门灯火通明，文吏穿梭，算盘声响成一片。
秋粮正在入库，新兵正在操练，船厂正在赶造新舰。
南北之间，红河依旧奔流。
但河两岸的天，已经不一样了。
靖安六年的这个秋天，注定要比往年，更加漫长，也更加动荡。
因为历史的车轮，刚刚碾过一个重要的节点。
而南疆这头蛰伏已久的苍龙，已经抬起头，望向了北方那片更加广阔的天空。
【第六卷：明朝册封，北伐定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