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
锦衣卫的弓箭越来越密，压得人抬不起头。再不走，就得被钉死在这片泥泞的山坡上。
“散！”萧尘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吼道，“往林子里跑！别回头！”
二十多个伤痕累累的老兵，像受惊的野兔般四散开来，眨眼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密林里。萧尘是最后一个退的，他临走前看了一眼山坡下——锦衣卫正在整顿队形，那个百户脸色铁青，正对着手下咆哮。
大概是在骂废物吧。
萧尘扯了扯嘴角，转身钻进林子。他没往深处跑，而是沿着山脊斜插，专挑荆棘密布、马匹难行的地方走。雨水把所有的痕迹都冲没了，这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跑出二里地，他停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左臂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按在伤口上——这是军中医官配的金疮药，效果不错，就是疼得钻心。药粉一沾血，立刻冒起白沫，萧尘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处理完伤口，他撕下里衣的干净布条，把伤口草草包扎好。做完这些，他才顾得上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原始山林，树木参天，藤蔓缠绕。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得很，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萧尘辨了辨方向。南边，他得往南边去。
按照计划，陈到他们会沿着预定路线南下，在第三个接应点——一个叫“黄梅”的小镇——等他。如果等不到，他们就会继续往南，直到凭祥。
萧尘不知道陈到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上。他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赶到黄梅。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失血过多，加上两天一夜没合眼，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不能倒。
萧尘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饼子——是昨晚出发前塞的，已经被雨水泡发了，但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混着雨水咽下去。
吃完饼子，他继续往南走。脚步很沉，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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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晨光下，陈到正站在一条河边，脸色难看。
河不算宽，但水流很急。昨夜的暴雨让河水涨了不少，原本能涉水而过的浅滩，现在水深及腰。更要命的是，河对岸有炊烟——是个小村子，但谁知道村里有没有收到拦截他们的命令？
“头儿，怎么办？”一个把总凑过来，“绕道的话，得多走三十里。可要是直接过河……”
“探过了吗？”陈到问。
“探过了。”把总压低声音，“村里有十来户人家，都是渔民。早上我派了两个弟兄扮成货郎进去转了转，没看见官兵，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陈到沉吟片刻。
绕道三十里，意味着要多走大半天。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可要是直接过河，万一村里有埋伏……
“让弟兄们准备过河。”他终于下了决心，“但不要一起过。分三批，第一批二十个青壮，过了河立刻控制村子；第二批护送家眷；第三批断后。记住，动作要快，尽量不要惊动村民。”
命令传下去，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第一批二十个兵卒脱下甲胄，只带短刀，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里。水流很急，他们手拉着手，一步步往前挪。冰凉的河水刺得人骨头疼，但没人吭声。
陈到在岸上盯着，手心全是汗。
终于，第一批人上了对岸。他们迅速散开，摸进村子。片刻后，村口传来三声布谷鸟叫——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第二批，过！”
家眷们被搀扶着下河。女人、孩子、老人，在兵卒的护卫下，哆哆嗦嗦地往对岸走。有个孩子吓哭了，被他娘死死捂住嘴。
陈到的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一切顺利。第二批人也安全上岸。
轮到第三批了。陈到带着剩下的兵卒和驮队，正要下水，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锦衣卫！”瞭望的哨兵嘶声喊道，“北边！上百骑！”
陈到猛地回头。
晨雾中，一队骑兵正沿着河岸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泥水，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快过河！”陈到吼道，“驮车不要了！所有人，立刻过河！”
晚了。
追兵的速度太快，转眼就到了百步之内。陈到甚至能看清领头那人脸上的狞笑——是个锦衣卫千户，手里提着把长柄马刀。
“放箭！”千户挥刀。
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朝着正在渡河的队伍落下。
“举盾！”陈到嘶吼。
岸边的兵卒们慌忙举起盾牌，护住自己和身后的家眷。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哆哆的闷响，也有倒霉的中箭，惨叫着跌进河里。
“第一队，跟我迎敌！”陈到拔刀，“第二队，护送家眷过河！快！”
他带着五十多个兵卒，迎着骑兵冲了上去。这是送死——步兵对骑兵，在平坦的河岸上，根本没有胜算。
但他们必须争取时间。
骑兵冲到了。马刀挥下，带起一片血光。一个兵卒被砍中肩膀，半边身子都被劈开；另一个被马蹄踏中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到红了眼。他矮身躲过一刀，反手劈向马腿。马嘶鸣着倒地，骑手摔下来，被他补刀结果。
可一个人改变不了战局。
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轻易切进了步兵的阵型。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就在陈到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的时候，对岸突然传来火铳声。
砰！砰！砰！
三声齐射，冲在最前的三个锦衣卫应声落马。
陈到愣住了，抬头望去。
对岸的村口，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人。有刚才过河的那些兵卒，还有……村民？那些渔民打扮的人，手里竟也端着火铳！
“陈爷！快过河！”对岸有人喊，“咱们有家伙！”
陈到来不及多想，吼道：“撤！全部过河！”
还活着的兵卒们且战且退，护着最后一批家眷跳进河里。锦衣卫想追，但对岸又是一轮齐射，逼得他们勒住了马。
等陈到狼狈不堪地爬上岸，才发现刚才放铳的，除了自己的兵，还有二十多个村民。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手里提着杆老式火铳，铳口还在冒烟。
“你们……”陈到喘着粗气，“你们是……”
“刘掌柜让咱们在这儿等着的。”黑脸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说这几天可能有朋友路过，让咱们照应照应。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阵仗。”
刘掌柜。又是刘掌柜。
陈到心里一暖，又一阵后怕。要不是这些村民突然出手，他们今天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对岸，锦衣卫千户气得暴跳如雷，但看着对岸几十杆火铳，终究没敢强渡。他狠狠瞪了陈到一眼，调转马头，带着人往上游去了——大概是去找渡口。
“多谢。”陈到对黑脸汉子抱拳。
“客气啥。”黑脸汉子摆摆手，“刘掌柜对咱们有恩，前年闹饥荒，要不是他运来粮食，村里得饿死一半人。这点忙，该帮。”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儿不能久留。锦衣卫肯定还会回来，你们得赶紧走。往南三十里，有个叫‘野人谷’的地方，那儿山高林密，容易藏身。过了野人谷，再走一百里，就到鄱阳湖了。到了湖边，有船接应。”
陈到记下，再次道谢。
队伍重新集结，清点人数——这一战死了十七个弟兄，伤了三十多个。家眷倒是都保住了，但个个惊魂未定。
“走。”陈到咬牙，“去野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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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凭祥城外的山路上，王镇正蹲在一棵榕树下，看着手里的纸条发呆。
纸条是早上信鸽送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字：“事急，提前起行，遭追兵，伤亡不明。务必打通关节，接应南来。”
是萧尘的亲笔。
王镇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一股纸浆的涩味在喉咙里蔓延。
“头儿。”一个亲兵凑过来，“阮富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他要五千两。”亲兵脸色难看，“还说，要现银，不要宝票。给了钱，他放咱们过隘口。不给……他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五千两。
王镇手里现在只有萧尘刚送来的三千两。剩下的两千两，去哪儿弄？
“还有，”亲兵又说，“阮富说，最多等三天。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他就加强戒备，一只鸟都别想飞过去。”
三天。
王镇抬头看天。烈日当空，晒得人头晕。
他不知道萧尘他们现在到哪儿了，更不知道三天能不能赶到。他只知道，如果隘口打不通，就算萧尘他们冲出了锦衣卫的围追堵截，到了凭祥也是死路一条。
“去把咱们存的那些货卖了。”王镇站起来，“丝绸、茶叶、瓷器，全部出手，能换多少换多少。还有，找城里那些汉人富商借，就说……就说咱们要做笔大买卖，半个月后连本带利还。”
“头儿，这……”
“快去！”王镇吼道，“砸锅卖铁，也得凑够五千两！”
亲兵不敢再说，转身跑了。
王镇一个人站在榕树下，看着远处隘口的方向。那里驻扎着三百安南兵，守着通往安南的唯一通道。
五千两。
他忽然想起萧尘说过的话：“该花的钱，不要省。咱们的命，比银子值钱。”
那就花吧。
花光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只要人活着，总能有办法。
烈日晒得地面发烫，远处的山峦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王镇擦了把汗，转身朝凭祥城走去。
他的背影在土路上拖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