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初九,清化城南校场。
秋日高悬,万里无云。风从海上来,吹得校场上空那面三丈高的玄底“靖”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三万名靖安军将士肃立如林——步军方阵枪刺如雪,骑兵阵列马刀映日,炮营虎蹲炮的炮衣已全部褪去,乌黑的炮口整齐斜指苍穹。更远处,数十头战象披着特制的玄色毡甲,安静矗立,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山丘。
校场周围,是黑压压的百姓。清化、乃至附近州县闻讯赶来的民众挤满了山坡、田埂、甚至爬上了树梢。他们屏息望着场中央那座新搭的木台,望着台上那个玄甲披风的身影。
萧尘今日未着蟒袍,仍是一身靖安军制式的玄色铁甲,只是肩上多了一件朱棣钦赐的猩红织金斗篷。他按剑而立,身后侍立着陈孝儒、韩匡义、曹破山、周镇海等文武重臣。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校场入口处——那里,一支风尘仆仆的马队正疾驰而来。
是林惟敬、赵平一行。
马队至台前,林惟敬翻身下马,手捧一个黄绫覆盖的木匣,疾步登台。他面色疲惫,眼中却燃着火,在萧尘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高托起:
“国公!臣等幸不辱命,携大明皇帝圣旨、靖南侯银印、节钺、蟒袍——南归复命!”
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远远传开。
萧尘接过木匣,揭开黄绫。匣中,一方银印在秋阳下闪着内敛的光,旁边是那柄象征“专征”之权的鎏金节钺,以及叠放整齐的蟒袍。他没有立刻取用,而是先展开了那卷明黄圣旨。
“念。”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陈孝儒上前,双手接过圣旨,展开,面向三军与万民,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萧尘,昔以干才,远镇南陲。克平伪逆,绥靖蛮夷,功在社稷。今特晋尔为大明靖南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丹书铁券。另授安南等处宣慰使,总制安南一切军政事务,赐银印、节钺、蟒袍。许开府建衙,便宜行事。尔当恪守臣节,永镇南疆,屏藩中国。钦此!”
每念一句,校场上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当“总制安南一切军政事务”“便宜行事”这些字眼吐出时,不少将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爆出精光。
圣旨念毕,萧尘终于取出那方银印。他高高举起,让阳光照亮印文——
“大明靖南侯印”。
然后,他将银印缓缓放在台上,取出的却是另一枚印——那是数月前他自铸的“靖国公印”。两印并排而列,一枚代表大明册封的“侯爵”,一枚代表安南自立的“国公”。
萧尘目光扫过台下三万将士、数万百姓,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大明皇帝圣旨在此,授我靖南侯之爵,许我总制安南军政,便宜行事!此乃天恩,亦是重托!”
他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如刀出鞘:
“然!安南自陈氏失德以来,奸贼黎季犛(胡季犛)弑君篡位,毒杀少主,屠戮宗室三百余口!其罪一也!”
声若洪钟,在校场上空炸开。百姓中响起愤慨的嗡鸣——陈朝虽亡,但胡季犛篡位时的血腥,许多人记忆犹新。
“伪胡窃据大位,不思安民,反横征暴敛,加赋五成,致使北境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其罪二也!”
人群中,那些从北境逃难而来的流民,不少人已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勾结外寇,引占城蛮兵三万入境,屠我边民,焚我村寨!幸赖将士用命,方破其象兵。然引狼入室之罪,罄竹难书!其罪三也!”
台上,曾参与南线之战的将领们面色肃杀,阵亡同袍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
“僭越称帝,伪造天命,置安南于四方笑柄!其罪四也!”
萧尘每数一罪,声音便激愤一分。他猛地抓起台上那柄鎏金节钺,高举过顶:
“今!大明皇帝授我节钺,许我专征!本侯——萧尘!奉天子明诏,持节讨逆!为安南枉死之君民复仇!为北境冻馁之百姓申冤!为南疆浴血之将士雪恨!”
“哗——!”
三万将士齐齐振臂,枪刺、马刀、长矛组成的金属丛林在阳光下爆发出刺目的寒光!战象仰首长鸣,声震四野!百姓的呼喊如山呼海啸:
“讨逆!讨逆!讨逆!”
萧尘放下节钺,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那是陈孝儒与他斟酌数日的《奉天讨逆檄》。他再次开口,声音沉雄,字字如铁锤砸地:
“本侯今昭告天下:伪胡黎季犛,罪孽滔天,神人共愤! 凡我安南军民,无论胡汉,有能擒斩此獠者,封万户侯,赏万金!有弃暗投明、献城纳土者,论功行赏,既往不咎!有助纣为虐、负隅顽抗者——破城之日,尽诛不赦!”
檄文念罢,他将帛书交给陈孝儒:“传檄各州县!水陆并进,凡我靖安军所至之处,先宣此檄!”
“遵命!”
萧尘最后看了一眼台上那两枚并排的印——大明靖南侯印,靖国公印。他伸手,将“靖国公印”缓缓收起,只留下那枚“靖南侯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后,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北方:
“三军听令——!”
“在!在!在!”山呼般的回应。
“即日起,北伐伪胡,克复升龙!水师为先锋,逆红河而上,破锁拔寨!陆师分三路:中路随本侯直趋升龙!东路取海阳,断其海路!西路出山地,迂回侧击!”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此战,不为私仇,不为割据,乃为奉天讨逆,还安南以太平!望诸君奋勇,建不世之功!”
“北伐!北伐!北伐!”
吼声震天动地。秋风中,那面玄色“靖”字大旗与猩红织金斗篷一起猎猎飞扬。
萧尘收剑入鞘,转身下台。
经过林惟敬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问:“质子的事,如何回复金陵?”
林惟敬垂首:“已按国公吩咐,选一远房侄儿,年方十二,三日后启程北上。对外称‘世子年幼,暂以侄代’。另备厚礼,酬谢相关官员。”
“岁贡和报备呢?”
“岁贡清单已拟好,加了三成。报备文书……臣会‘按时’送往云南沐府,只是‘路途遥远,驿马迟缓’,总要晚上十天半月。”
萧尘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拍了拍林惟敬的肩膀:“辛苦了。”
他大步走向等候的坐骑,翻身而上。猩红斗篷在秋阳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身后,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三万大军,如黑色的铁流,开始缓缓转向北方。
檄文已传。
王旗已指。
从这一刻起,安南的天命之争,终于撕去了所有伪装,进入了最后的、铁与血的阶段。
而北方,升龙城中那个刚刚得知“大明册封萧尘”消息的胡季犛,此刻或许正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满朝惶恐的臣子,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秋风更劲了。
吹过红河平原,吹向那片即将被战火重新点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