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十二,寅时三刻。
清化城外,红河北岸的旷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此刻,这片方圆十里的土地上,却涌动着比白日更炽热的气息——三万靖安军已在此集结完毕。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响、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数万人压抑的呼吸声,汇成一种低沉而危险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前最后的蓄力。士兵们按照建制静立,每一营、每一队、每一什的位置都早已用石灰标好。最前排是三个火铳方阵,共九千人;其后是两个长矛方阵,掩护侧翼;两翼是龙骑兵,马匹的蹄子都用厚布包裹;最后是炮营和辎重队,战象沉稳的鼻息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点将台设在北面一处土坡上,四周竖起十二面黑底“靖”字大旗。台上,萧尘一身戎装,猩红斗篷垂在身后。他身侧站着陈孝儒、韩匡义、曹破山、周镇海,以及从高平紧急调来的老将、新归附的降将代表。所有人都望着台下那片沉默的黑色海洋。
卯时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擂鼓!”萧尘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开。
“咚——咚——咚——咚——”
十二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响,沉重的鼓点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鼓声中,三万将士齐刷刷抬头,无数道目光聚焦于点将台。
鼓息。万籁俱寂。
萧尘走到台前,没有废话,直接展开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那是军情司耗费半年测绘的《安北山川道里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道路、河流、关隘、城池,以及胡朝主要兵力部署。
“北伐方略,只讲一遍。”他声音清朗,借晨风传出极远,“全军分三路:”
“水路——先锋!”他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红河,“水师统领周镇海!”
“末将在!”周镇海踏前一步。
“率水师第一、第二舰队,战船四十艘,载步军火铳营三千、炮营五百、辅兵两千,即日启航。你的任务——”萧尘指尖重重点在红河中游的“沱江口”,“五日内,突破沱江铁锁,击溃胡朝水师。而后溯流北上,沿途拔除所有沿江寨垒,直抵升龙城南水门。不得恋战,不得延误!”
“末将领命!五日内,必破沱江!”
“陆路中路——主力!”萧尘手指从清化划出一条直线,贯穿义安、河静,直抵升龙,“本侯亲统。韩匡义!”
“末将在!”
“率步军第一、第二、第三营,火铳营主力六千,长矛营四千,炮营虎蹲炮五十门,辅兵五千,战象两百头。随本侯沿官道北上。沿途城池,能劝降则劝降,不能则强攻。目标:二十日内,兵临升龙城下!”
“末将领命!”
“陆路西路——偏师!”萧尘手指转向西侧山地,“曹破山!”
“末将在!”曹破山咧嘴,眼中凶光闪烁。
“率龙骑兵三千,山地营两千,配双马,轻装。不走官道,翻越长山山脉,绕至升龙西北。你的任务:袭扰粮道,截杀信使,煽动土司,制造混乱。若胡朝大军出城迎战本侯主力,你部伺机袭其侧后。若其固守,则切断升龙与外联系。记住——”萧尘盯着他,“你是刀子,要扎在敌人最疼的地方,但别把刀子折了。”
“国公放心!末将定让胡季犛睡不安稳!”
三条进军路线清晰明确。台下将领、士兵默默记诵各自任务。
萧尘收起地图,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那是连夜赶制的《北伐军律》。他展开,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北伐期间,全军上下,无论官兵,须恪守军律十条!违者——严惩不贷!”
全场肃然。
“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斩!”
“二、呼名不应,点卯不到,违期不至,动乖师律——斩!”
“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斩!”
三条连下,杀气凛然。台下有年轻士兵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斩!”
“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斩!”
“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敝——杖一百,器械损者偿之,再犯斩!”
“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卜筮灾祥——杖一百,流千里!”
“八、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斩!抄没家产偿民!”
这一条念出,台下不少出身北境的士兵眼眶微红。他们逃难南来时,见过胡朝兵卒如何祸害乡里。
“九、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斩!”
“十、更相执缚,相争械斗,呼唤使酒,惊动营垒——同伍皆斩!”
十条念毕,旷野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晨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
萧尘收起黄帛,目光如电扫过全军:“此十条,非为本侯,乃为安南百姓,为军中同袍,亦为尔等身后父母妻儿!军法官——”
“在!”三名黑衣黑甲的军法官出列。
“沿途设执法队,巡营查哨。凡违律者,无论官兵,就地执刑!案情重大者,押送本侯亲审!”
“遵令!”
萧尘最后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挣脱地平线,第一缕金光刺破晨雾,照亮了红河奔腾的河水,也照亮了台下三万将士年轻或沧桑的脸。
“粮械已发。”他声音陡然提高,“每人携三日干粮,余者由辎重队随行。火药、铅弹、箭矢,足支两月!此去北疆,或建不世之功,青史留名;或马革裹尸,魂归故里。本侯不问生死,只问——”
他拔剑,剑锋指天:
“可敢随我,踏破升龙,还这南疆一个太平?!”
“敢!敢!敢!”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冲天而起!三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震散了晨雾,惊起了远方林中的宿鸟。枪刺顿地,马刀出鞘,战象扬鼻长鸣!
萧尘剑锋落下,直指北方:
“出征!”
“咚!咚!咚!咚!咚——”
战鼓再起,比先前更急,更烈!鼓点中,大军开始移动。
最先动的是水师。周镇海跳上旗舰,令旗挥动。四十艘战船升起风帆,桨手齐力,逆着红河的浊流,缓缓向北驶去。船头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乌光。
接着是陆师中路。韩匡义跨上战马,手中令旗连挥。步军方阵齐步转向,长矛如林,火铳如丛,踏着鼓点,迈上北去的官道。沉重的脚步声让大地微微震颤。两百头战象迈开步伐,象背上的木楼里,炮手和铳手已就位。
最后是西路偏师。曹破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上的萧尘,咧嘴一笑,打马冲向西边的丘陵。三千龙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裹布,声响沉闷,像一群悄无声息扑向猎物的狼。
点将台上,萧尘望着三股铁流分赴三个方向,久久未动。
陈孝儒低声道:“国公,该启程了。”
萧尘“嗯”了一声,转身下台。亲卫牵来他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河西大马。他翻身上马,猩红斗篷在晨风中扬起。
身后,中军大旗竖起。旗面玄底,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萧”字,旁边一行小字:“大明靖南侯、安南宣慰使”。
萧尘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清化城。城池在晨光中宁静安详,炊烟正袅袅升起。
“走。”他一抖缰绳。
黑色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冲向北方官道。亲卫营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红河水滔滔北去。
大军如龙,逆流而上。
北伐,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升龙城,此刻或许才刚刚敲响晨钟。胡季犛或许正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地望向南方,仿佛已经听到了那地平线尽头传来的、死亡般的鼓点。
晨光愈烈,照亮了安南这片多难的土地,也照亮了这场即将决定其命运的血色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