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十四,午时。
红河在沱江口拐了一道急弯,水势稍缓。两岸山势在此骤然收紧,如巨兽张口,只留出不足百丈的狭窄水道。就在这咽喉之处,六条碗口粗的铁索横贯江面,铁索上缠满了带刺的荆棘铁网,网间还插着削尖的硬木桩。铁索两端深深嵌入两岸山壁的石槽中,槽口用铁水浇铸封死。
铁索之后,北岸峭壁上依山修建了三座石堡,呈品字形扼守水道。堡墙上开了数十个射击孔,隐约可见炮口(老旧弗朗机)和弓弩。南岸地势稍缓,也有一座木石混筑的寨垒,寨墙上人影绰绰。
这里是胡朝经营多年的“沱江锁钥”,守将林德义站在北岸中央石堡的望台上,望着下游江面,手心却不断冒汗。三天前,南边溃兵就带来了靖安军北伐的消息,随后是升龙八百里加急的严令:“死守沱江,不得后退一步!”
“将军,看!”亲兵指向下游。
江面上,出现了帆影。
不是一艘两艘,而是一大片。四十艘靖安水师战船排成三列纵队,正逆流缓缓驶来。最大的三桅炮舰打头,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两岸。较小的快船护卫两翼,船头架着碗口铳。船队安静得可怕,没有鼓角,没有呐喊,只有桨叶划水的哗哗声和帆索拉扯的吱嘎声。
林德义咽了口唾沫,嘶声下令:“弓弩手就位!炮手装填!没有本将军令,不许开火!”
他心存侥幸——或许靖安军看到铁索,会知难而退?或者至少,会停下来谈判?
然而靖安船队却在铁索前三百步处,齐齐下锚停住。最大的旗舰上,周镇海放下单筒望远筒,对身旁副将道:“和细作图报的一样,六条铁索,北岸三堡一寨,南岸一垒。守军……估摸三千。”
“将军,强攻?”副将问。
“国公说了,要快。”周镇海目光扫过江面,“传令:爆破船准备。”
命令层层下达。船队后方,六艘不起眼的小艇被水手从大船后放下。这些艇长不过两丈,无帆无桨,船身用厚木板加固,船舱里满满当当塞着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包。每包火药都经过军械监精确计算——既要保证炸断铁索,又不能因威力过大掀起巨浪掀翻己方战船。火药包之间用浸过火油的麻绳串联,绳头引出一根特制的慢燃药捻,燃烧时间可精确控制到十息。
每艘小艇配两名敢死队员。他们不披甲,只穿单衣,身上涂满河泥(防箭),手中握着一支特制长钩。这些人大半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家人死于胡朝兵祸,参军时便在名册上勾了“敢死”一栏。
“兄弟们。”一名队长挨个拍了拍敢死队员的肩膀,声音沙哑,“钩住铁索,点火,跳水,往南岸游。南岸有咱们的人接应。记住了——钩稳了再点,点了就跑,别回头!”
“晓得!”敢死队员们咧嘴,露出白牙。有人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平安符——那是出征前,清化寺庙里老和尚给每人都发了一个。
旗舰上令旗挥动。
“放船!”
六艘小艇被推入水流。它们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像六支离弦的箭,直射向江心那六条狰狞的铁索!
北岸石堡上,林德义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火攻船?!快!放箭!放箭!”
箭雨泼洒而下。但小艇速度太快,又无人在船面操控,大部分箭矢落入水中。偶有箭支钉在船板上,敢死队员蜷缩在加厚的船舱隔板后,咬牙硬扛。
“一百步!五十步!”队长嘶吼。
敢死队员们猛然站起,手中长钩甩出!铁钩精准地扣住铁索!几乎同时,另一只手点燃药捻!
“嗤——”药捻冒出青烟。
“跳!”
十二道身影同时跃入江水,奋力向南岸游去。小艇被铁钩固定,顺着水流撞上铁索,船身打横,紧贴在铁索和荆棘网上。
“轰!!!!!!”
不是一声,是六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声音不是清脆的爆鸣,而是沉闷、厚重、仿佛大地腹腔里发出的怒吼!江面猛然向上拱起六个巨大的水包,然后轰然炸裂!白色水柱冲天而起,裹挟着断裂的铁索、破碎的木桩、撕裂的铁网,以及无数江鱼!
冲击波如无形巨锤横扫江面!两岸石堡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耳膜刺痛。铁索在火光和巨力下应声而断!六条铁索,十二条断口,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坠入江中,溅起漫天水花。
硝烟与水汽弥漫江面,暂时遮蔽了视线。
但仅仅五息之后——
“全军——前进!”周镇海的吼声穿透烟幕。
四十艘战船同时起锚!桨手齐声呼喝,长桨猛力划水!船队如同挣脱锁链的黑龙,破开硝烟,冲向那道已经洞开的缺口!
“炮手——目标北岸石堡!霰弹装填——放!”
“轰轰轰轰轰——!”
旗舰及前排炮舰侧舷火炮同时怒吼!这次不是实心弹,而是专攻人员的霰弹!无数铁珠、碎铁、瓷片如暴雨般泼向北岸石堡!堡墙上正在慌乱装填的胡朝炮手、弓弩手,顷刻间被扫倒一片!石屑纷飞,血雾弥漫!
“第二目标——南岸寨垒!实心弹——放!”
炮口调转。实心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南岸木石寨墙上!木栅破碎,土石崩塌,寨中响起凄厉惨叫。
“龙骑兵——登岸!”周镇海再下令。
早已在快船上待命的三百龙骑兵,趁着炮火掩护,小船抢滩。他们跃上南岸,马刀出鞘,如狼入羊群般杀入已乱作一团的寨垒。守军本就多为强征的壮丁,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稍作抵抗便四散溃逃。
北岸石堡上,林德义眼睁睁看着南岸寨垒陷落,又见靖安船队已突破铁索,正朝自己脚下扑来,而堡中火炮大多被霰弹摧毁,弓手死伤惨重……
“将军!顶不住了!撤吧!”亲兵哭喊。
林德义望着江面上那艘最大的旗舰,舰首站着那个黑甲红披风的身影(周镇海),正冷冷望来。他浑身一颤,最后一点勇气泄了。
“撤……撤回义安……”他瘫软在地。
主将一逃,北岸三堡守军彻底崩溃。丢下兵器,沿着山道向北疯跑。
江面上,靖安水师未作停留。周镇海令旗再挥:“清理江面残骸,救治落水弟兄。船队继续北上——明日日落前,我要看到义安城外的码头!”
水手们用长竿推开江中漂浮的铁索残骸、碎木、尸体。几艘小船在江面搜寻,捞起那些游到南岸的敢死队员——十二人,活着上来九个,三个被流箭所伤,沉入江中。
幸存者被拉上大船,裹上毛毯,热姜汤递到手里。他们望着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仍在冒烟的沱江口,咧嘴笑了。
旗舰上,周镇海收回目光,对副将道:“记下:爆破船队首功。阵亡三人,抚恤加倍,子女入蒙学,免赋十年。”
“是。”
船队重新编队,帆樯如林,继续逆流北上。
江风吹散硝烟,露出秋日高远的天空。
红河水滔滔,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破,只是它千年奔流中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
但所有人都知道:
沱江铁锁既破,北上之路,已是一片坦途。
而义安城,就在百里之外,正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这支劈江斩浪而来的黑色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