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十八,义安城下。
义安是清化以北第一座大城,府城城墙高两丈五尺,外包青砖,内夯黄土,四角有箭楼,城外挖了宽三丈的护城河,引红河支流灌入。守将是胡朝宿将范文贵,年近六旬,以守城稳健著称。此刻他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靖安军营垒,花白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城外,靖安军大营已连营十里。最前阵是三道壕沟,沟后立着木栅。栅后,步军方阵正在操演,火铳齐射的爆响连绵不绝,硝烟随风飘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更远处,数十门虎蹲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城墙。
但范文贵最在意的,是营中那片被单独围起来的区域——那里隐约可见数十头庞然大物的轮廓,偶尔传来低沉的象鸣。
“父亲,”身旁的儿子范世杰低声道,“探子说,靖安军的战象能驮炮……”
“荒谬。”范文贵打断,“炮重数百斤,后坐力惊人,象岂能驮之?纵使能驮,象性易惊,炮声一响,必先践踏己阵。此必是疑兵之计。”
话虽如此,他攥着城垛的手却青筋隐现。南边传来的战报太过骇人:沱江铁锁半日即破,水师已逼近义安水门。眼前这支陆师,行军速度更是惊人。
“传令各部,”范文贵沉声道,“弓弩、滚木、擂石、金汁(沸油和粪便混合物)备足。四门加固,轮班值守。没有本将军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我们要凭这座坚城,耗死他们!”
他想得很清楚:靖安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只要守上一个月,待其师老兵疲,或许北边升龙援军就到了。
然而,他低估了萧尘的决心,也低估了那种名为“象炮协同”的新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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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军中军大帐。
萧尘站在沙盘前,沙盘上义安城的模型栩栩如生,连城墙砖缝都隐约可见——这是军情司细作潜伏半年绘制的图样。
“范文贵想耗。”萧尘手指敲了敲城墙模型,“那就让他看看,咱们耗不耗得起。”
他看向帐中一名肤色黝黑、脸上带着刀疤的驯象师头领:“阿岩,象群状态如何?”
阿岩是占城降将,如今是靖安军象营千总。他躬身道:“侯爷放心!三十头驮炮象,都是精挑的壮年公象,胆大温顺。这三个月,每日听着炮声进食、操练,如今便是在它们耳边放铳,眼皮都不眨一下。背上平台用浸油藤条和铁箍加固,炮架下有弹簧竹编垫,能减七成颠簸。”
“炮呢?”
炮营统领出列:“侯爷,三十门特制轻量化虎蹲炮,每门重两百八十斤,炮管加厚,用药减两成,专为象驮。炮弹也改了,用薄铁皮包裹碎石、铁渣,炸开覆盖面大,对付城墙砖缝有奇效。”
萧尘颔首,又看向韩匡义:“神机营的火铳,射程能覆盖城墙吗?”
“能!”韩匡义信心十足,“新式燧发铳,二百步内可破棉甲。城墙垛口后的守军,只要露头,就是活靶子。我们准备了三千杆,轮替齐射,保管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好。”萧尘直起身,“明日辰时,攻城。象炮营为先导,抵近百步,专轰东南角——那里是旧墙,二十年前修补过,砖缝不牢。神机营随后,压制城头。步军长矛营待城墙出现缺口,立刻冲锋。记住——”他环视众将,“破城后,只诛顽抗者,降者不杀。百姓秋毫无犯。”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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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辰时。
晨雾未散,义安城南门外响起沉闷的号角。
范文贵匆匆登上城楼,只见靖安军营门大开。最先出来的不是步兵,而是三十头披着玄色厚毡的战象。每头象背上都架着木平台,平台中央固定着一门黑黝黝的小炮。象群缓步前行,步伐沉重而稳定,驯象师骑在象颈,手中弯钩不时轻点,巨兽便顺从地调整方向。
“真的……驮着炮?!”范文贵瞳孔骤缩。
象群在护城河外一百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城上弓弩勉强可及,但杀伤力已大减。更让范文贵心惊的是,那些象居然不慌不忙——有几头甚至悠闲地甩了甩长鼻。
“放箭!放箭!”他嘶声下令。
箭雨泼洒而下。但象身披的厚毡浸过桐油,又缀了铜片,寻常箭矢难透。偶有箭支扎入象身,巨兽也只是低哼一声,甩头拔掉,继续静立。
紧接着,象背上的炮手开始动作。他们不慌不忙地清理炮膛,装入特制药包,再塞进那种怪异的薄铁皮炮弹。整个过程,象群纹丝不动。
“目标——东南角城墙,仰角三刻七分(约45度)——放!”阿岩的吼声穿透晨雾。
“轰轰轰轰轰——!”
三十门象驮炮同时开火!声音比寻常虎蹲炮沉闷,后坐力让象背平台猛地一沉,但巨象四蹄稳扎,只是微微晃了晃。炮弹划过弧线,精准地砸在东南角城墙中段!
“砰!哗啦——!”
不是实心弹撞击的闷响,而是炮弹炸开的碎裂声!薄铁皮炸裂,内裹的碎石、铁渣以惊人的速度迸射,狠狠嵌入城墙砖缝!青砖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砖粉簌簌掉落。几块松动的外包砖直接崩飞,露出里面夯土!
“第二发——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炮弹几乎落在同一区域!夯土层被炸得土块横飞,城墙明显向内凹陷了一大片!
“第三发——放!”
第三轮!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东南角城墙塌了!不是整体崩塌,而是出现了一个宽约三丈、高一丈多的巨大缺口!断砖、夯土、碎木轰然滑落,扬起漫天烟尘!
“神机营——前进!”韩匡义令旗挥下。
三千火铳手分成三队,踏着鼓点前进至百步线,单膝跪地,举铳瞄准城头。
“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响起!城垛后,几个正探头张望的胡朝弓手应声倒地,头上爆开血花。
“第二队——放!”
“第三队——放!”
三轮轮射,几乎没有间隙!铅弹如暴雨般泼洒城头,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偶有悍卒想抛下滚木擂石,刚一露身便被数发铅弹同时命中,惨叫着栽下城墙。
“长矛营——冲锋!”曹破山早已按捺不住,亲率两千长矛手,扛着云梯、木板,冲向护城河。
守军已乱。东南角缺口处,烟尘未散,已有靖安军士兵攀着塌落的土石向上爬。城头守军想堵缺口,却被神机营的火铳死死压制。更可怕的是,那三十头驮炮象又开始缓缓前进,炮口调转,对准了其他城墙段!
范文贵站在城楼,浑身发抖。他打了四十年仗,何曾见过这等打法?巨象驮炮,抵近轰城;火铳如雨,压制城头。传统守城手段——弓弩、滚木、擂石、金汁——在对方绝对的火力优势前,成了笑话。
“父亲!顶不住了!西门、北门也有敌军佯攻!”范世杰满脸血污冲上来,“援军……升龙援军至少要十日才能到!”
范文贵望着城外。靖安军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开进,旌旗如林。而城中守军已丧胆,不少人丢下兵器,往城内逃窜。
“罢了……”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开城……投降吧。”
“父亲!不可!胡皇那里……”
“胡皇?”范文贵惨笑,“他自己的升龙城,怕是也守不了几天了。”他解下佩剑,递给儿子,“你去,开东门。我……不能降。”
范世杰愣住。
范文贵整了整衣冠,走向城楼内侧。那里,有一面“范”字将旗。
他抽出匕首,割断旗绳。将旗缓缓飘落,盖在他身上。
当范世杰哭着打开东门,率残余四千守军跪地请降时,城南的战斗已近尾声。曹破山第一个冲上城墙,看到的便是那面覆盖着老将遗体的“范”字旗。
他沉默片刻,挥手:“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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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义安府衙。
四千降卒被集中在衙前广场,垂首待命。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眼中满是恐惧——按常例,降卒要么坑杀,要么充作苦役至死。
萧尘走上台阶,扫视这些败兵。
“尔等原为胡朝所迫,或为吃粮当兵,或为强征入伍。”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传得很远,“今既弃械,便非死敌。本侯有三条路,任尔自选。”
降卒们茫然抬头。
“其一,愿归农者,发给三日口粮,路引,各自还乡。但需立誓,永不与靖安军为敌。”
“其二,愿留军中效力者,需经考核,合格者编入辅兵营,享同等军饷粮草。待战事结束,愿留者转正,愿去者发安家银。”
“其三,伤残无力者,可入匠作营、医护营做些轻活,管饭食,有薄酬。”
三条路说完,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不杀?还能回家?还能……当兵吃粮?
一个断了只手的伤兵挣扎着跪直,嘶声问:“侯爷……此言当真?我这般残废,匠作营真肯收?”
萧尘看向他:“你叫什么?原任何职?”
“小人……王石头,原义安城守军伙夫。”
“王石头,”萧尘道,“你会生火做饭吗?”
“会!小人当了十年伙夫!”
“那就去炊事营。”萧尘对身后文吏道,“记下,王石头,入炊事营,月粮一石,钱五百文。”
王石头愣了片刻,忽然以头抢地,放声大哭:“谢侯爷!谢侯爷活命之恩啊!”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四千降卒中,哭声、谢恩声、发誓效忠声响成一片。最终,约一千五百人选择归乡,两千人愿留军效力,五百余伤残者入了各营杂役。
韩匡义在一旁看着,低声道:“侯爷,这些人……可靠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萧尘望着那些激动落泪的降卒,“胡朝待他们如猪狗,咱们给他们活路、前程。你说,他们会对谁效死力?”
他转身入府,留下一句话:
“传令全军,休整两日。粮草补给后,兵发河静。”
府衙外,秋阳正烈。
义安城头,那面玄底“靖”字大旗,已取代了胡朝的黄龙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而四千颗原本死寂的心,此刻正为这面旗帜,重新燃起温度。
北伐的铁流,又碾过了一道关卡。
前方,河静城已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