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廿二，河静城。
相较于义安的青砖高墙，河静的城墙显得低矮破败——这里并非军事重镇，而是红河平原重要的粮仓与码头。此刻，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些守军，大多神色惶然，不断向南张望。城外，逃难而来的流民在秋风里蜷缩成团，他们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墙根下搭起破烂窝棚，靠挖野菜、捉田鼠勉强维生。
守将阮福禄站在西城楼，脸色比天色还阴沉。三天前，义安陷落的消息传来，守军就逃了三成。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被强征的本地青壮，士气低迷。更让他头疼的是城外那些流民——足有数千人，每日哀嚎乞食，赶也赶不走，杀又不敢杀（怕激起民变）。
“将军，”副将低声道，“靖安军距此已不足五十里，最迟明日便到。咱们……守不守？”
阮福禄没回答，反问道：“城中粮草还有多少？”
“府库存粮……不足万石。城外流民日日哀求，若不开仓，恐生乱子。”
“开仓？”阮福禄冷笑，“给了他们，咱们吃什么？升龙援军又何时能到？”他烦躁地挥手，“紧闭四门！再多派一队人上城！告诉那些泥腿子，敢靠近城墙百步者，射杀！”
命令传下，城头守军又多了几分紧张。而城外的流民们，在听到“射杀”二字时，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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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河静城西，一间不起眼的米铺后堂。
油灯如豆，映着五张面孔。居中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脸上有疤，自称“老吴”，实则是靖安军情司派驻河静的头目，已在此潜伏半年。其余四人，三个是城内小吏、伙计，一个是城外流民中颇有声望的老者。
“都探清楚了。”一个瘦小吏员低声道，“守军实额两千，但逃了不少，眼下能战的不到一千五。四门中，西门最弱，守将是阮福禄的侄子，好酒贪玩，每晚子时前后必溜去喝酒。城头巡哨每半个时辰一次，换岗时会有半刻钟的空当。”
老吴点头，看向流民老者：“陈老，城外弟兄们，能出多少力气？”
陈老眼眶深陷，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恨：“吴先生，咱们这些逃难来的，哪个不是被胡朝税吏逼得家破人亡？河静府去年加征‘剿匪捐’，我儿子交不起，被活活打死在县衙前……”他枯瘦的手攥紧，“只要能开城门，让靖安军进来，咱们这些老骨头，拼了命也值！”
“不用拼命。”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十个蜡丸，“这是信号火丸，用力摔在地上就会冒红光。明夜子时三刻，看我米铺后窗挂出两盏红灯，你们就在西门附近，把这些火丸往天上扔，越大声越好。”
他又看向那三个小吏：“你们负责西门。子时换岗时，想法子把门闩弄松。不用全开，开条缝就行。剩下的事——”他顿了顿，“交给靖安军。”
“那……事后……”一个伙计忐忑地问。
“事后，按功行赏。”老吴声音平稳，“开城门者，赏银百两，授田十亩。助阵者，按出力大小，分银分田。靖安军的规矩，说到做到。”
几人眼神都亮了起来。百两银，十亩田——那是他们几辈子都不敢想的财富。
“干了！”陈老咬牙。
“小心行事。”老吴吹熄油灯，“散。”
人影悄然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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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黄昏。
靖安军前锋抵达河静城南十里，扎下营寨。中军帐内，萧尘正听韩匡义禀报。
“……河静城墙低矮，守军不足，强攻一日可下。但细作‘老吴’传信，言城内已备好内应，明夜子时可开西门。提议里应外合，减少伤亡。”
萧尘看着河静城图，手指在西门外流民聚集处点了点：“城外那些流民，可用？”
“据报，流民中对胡朝怨恨极深，已有人暗中联络，愿为内应。”
“好。”萧尘抬头，“传令曹破山：龙骑兵三千，明夜亥时出发，潜行至河静西门外三里待命。子时见城头火起，即刻冲门。入城后，直扑府衙、粮仓、兵营，控制要地。”
“韩匡义，你率步军五千，随后跟进。入城后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弹压趁火打劫者。”
“记住，”他顿了顿，“此战首功，记在细作与流民身上。入城后，先安置流民，发放粮食衣物。要让所有人看到——顺我者，活路；逆我者，死路。”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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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四，子时。
河静城死寂如坟。秋风呜咽着卷过街巷，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西城楼上，几个守军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打盹。守将阮福禄的侄子阮阿宝，早溜去相好家喝花酒了，临走前只丢下一句“盯紧点”。
子时三刻。
米铺后窗，悄然挂出两盏红灯。红纸罩着烛火，在夜色中像两只猩红的眼。
城外流民窝棚区，陈老攥着一把蜡丸，对身边几十个青壮流民低吼：“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扔！”
“啪！啪！啪！啪！”
蜡丸被奋力摔向空中、地面！刺眼的红光接连爆开，在黑夜中格外醒目！更有流民敲响破锅烂盆，嘶声呐喊：
“靖安军进城啦！”
“城门开啦！快跑啊！”
西城楼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城外红光乱闪，喊杀震天（实则是流民虚张声势），顿时大乱！
“敌袭！敌袭！”
“快！快去禀报将军！”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西门内侧，三个黑影正用撬棍、斧头，猛力破坏门闩。门闩本就老旧，又被暗中锯过浅槽，几声闷响后，“咔嚓”一声，断了。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一道两尺宽的缝隙。
几乎同时，三里外，曹破山看见了城头方向零星爆开的红光。
“全军——冲锋！”
三千龙骑兵如离弦之箭，马蹄裹布，闷雷般卷向城门！几个呼吸间，前锋已至门下！
城门缝里，一个伙计探出头，嘶喊：“快！快进来！”
骑兵鱼贯而入！入城后毫不恋战，分作数股，直奔府衙、粮仓、兵营！沿途偶有守军阻拦，迎接他们的是雪亮的马刀和精准的短铳！
城中彻底大乱。守军从梦中惊醒，只见街上铁骑纵横，火光处处，根本不知敌军来了多少。更可怕的是，许多本地百姓、甚至一些底层士卒，非但不抵抗，反而躲在家中，或悄悄给靖安军指路。
阮福禄被亲兵从床上拖起，衣甲都来不及披，只听外面杀声震天。他冲到院中，只见府衙方向已燃起大火。
“将军！西门破了！靖安军骑兵已杀到街口！”亲兵哭喊。
“顶住！顶……”阮福禄话音未落，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肩头。他惨叫一声，被亲兵架着往后门逃。
主将一逃，守军彻底崩溃。丢下兵器，脱了号衣，混入百姓中躲藏。不到一个时辰，河静城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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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河静府衙前。
韩匡义已控制全城，正在清点降卒、安抚百姓。城外流民被分批放入城中，陈老等为首者被带到府衙前。
萧尘披着猩红斗篷，站在台阶上。他看了一眼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流民，对韩匡义道：“开义仓，煮粥。按户发放米粮、粗布。陈老等人，按约赏赐。”
他又看向被押来的数百降卒——大多瑟瑟发抖，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流民殴打的伤痕。
“尔等原为胡朝爪牙，欺压百姓，罪有应得。”萧尘声音冷冽，“然本侯有好生之德。凡愿指认贪官污吏、交出掠夺财物者，可免死罪，编入苦役营，以工抵罪。顽抗者——斩。”
降卒们面面相觑，很快，有人颤巍巍举手：“侯爷！小人愿指认！县衙王主簿，去年强征我家三石粮，我娘饿死了……”
“我也指认！守城张百户，上月抢了我家闺女……”
指认声此起彼伏。被点到名的胥吏、军官面如死灰。
萧尘对陈老道：“陈老，这些人，交给你和乡亲们看管。查实罪行，该罚的罚，该杀的杀——但需依《靖安律》，不可滥杀。”
陈老愣住，随即老泪纵横，噗通跪倒：“侯爷……侯爷给咱们老百姓……做主了啊！”
身后，数千流民、百姓齐齐跪倒，哭声、谢恩声响彻晨空。
萧尘转身入府。韩匡义跟进来，低声道：“侯爷，河静已下。缴获粮草八万石，铜钱三万贯，军械若干。降卒一千二百，如何处置？”
“愿留的，打散编入辅兵营。不愿的，发给路粮遣散。”萧尘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休整一日。后日，进军升龙。”
窗外，晨曦初露。
河静城头，那面连夜赶制的“靖”字大旗，在秋风中缓缓升起。
旗杆下，几个昨夜打开城门的伙计，正摸着怀里刚领到的赏银和田契，咧嘴傻笑。
而更远处，红河滔滔北去。
一百五十里外，升龙城的轮廓，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最后的决战，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