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廿五，升龙皇城。
当河静失守、靖安军距升龙已不足两百里的急报送到太和殿时，胡季犛正在用早膳。他手中的金勺“当啷”一声掉进燕窝碗里，汤汁溅了满襟。
“河静……也丢了？”他声音发飘，像是没听清。
兵部尚书跪在阶下，额头触地：“是……靖安军昨夜子时入城，守军溃散，阮福禄……不知所踪。据逃回士卒言，是流民内应开了城门……”
“废物！都是废物！”胡季犛猛地掀翻桌案，杯盘碎了一地，“沱江锁钥半日即破！义安坚城三日便陷！如今连河静这种粮仓，都能让流民开了城门？！朕养你们这些兵将有何用？！”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胡季犛剧烈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他仿佛又看到了数月前占城象兵崩溃时的惨状，看到了南方地平线上那支沉默推进的黑色洪流。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传旨……”他嘶声道，“即日起，迁都太原（今越南太原省）！宫中珍宝、典籍、工匠，尽数北运！禁军护驾，三日后启程！”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陛下不可！”户部尚书急道，“太原贫瘠，城防薄弱，且北有土司骚扰，非久居之地啊！”
“是啊陛下！”工部尚书也劝，“升龙城墙高厚，粮草充足，据城死守，未必……”
“守？拿什么守？！”胡季犛咆哮，“萧尘的火炮连义安城墙都能轰塌！他的火铳能压得城头抬不起头！你们告诉朕，怎么守？！等他把炮架到太和殿前吗？！”
他浑身发抖，像是自言自语：“去太原……那里山多林密，萧尘的火炮战象施展不开……对，去太原……”
阶下，黎元澄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今年二十有五，是胡季犛长子，也是“大虞”名义上的太子。此刻他听着父亲惊慌失措的逃遁计划，听着满朝文武压抑的叹息，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迁都？放弃经营多年的升龙，放弃红河平原的粮仓财赋，躲到山沟里去苟延残喘？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抬头，出列跪倒：“父皇！儿臣以为，迁都绝不可行！”
胡季犛愕然看向儿子。
“升龙乃国本所在，民心所系。”黎元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若弃城而走，军心必溃，民心尽失！届时各地州县谁还肯为朝廷死守？萧尘可不战而取安南全境！”
“那你说如何？！守在这里等死吗？！”胡季犛怒吼。
“固守待援！”黎元澄挺直脊背，“升龙城高池深，存粮可支半年。儿臣愿亲上城头，与将士同生共死！只要坚守两月，待各地勤王军至，待萧尘粮尽兵疲，未必没有转机！”
“勤王军？”胡季犛惨笑，“哪还有勤王军？北境十三府，不是降了萧尘，就是被流民占了！西边土司观望，东边海路已绝！你告诉朕，援军从何而来？！”
“还有宋福将军！”黎元澄脱口而出。
殿中一静。
宋福，占城之战的老将，因战败被剥夺兵权，闲置家中已有数月。此人虽败，但军中威望犹在，且……对胡季犛的刚愎自用和事后甩锅，早已心怀不满。
胡季犛脸色阴沉下来：“宋福？那个葬送了三万大军的老废物？”
“父皇！”黎元澄急道，“占城之败，非战之罪！是萧尘火器太过诡异！宋将军熟悉靖安军战法，且深得军心，若启用他主持城防，或可……”
“够了！”胡季犛粗暴打断，“朕意已决！三日后迁都！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
黎元澄跪在原地，低着头，眼中最后一点对父亲的敬畏，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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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宋府。
这座昔日车马盈门的大宅，如今门庭冷落。书房里，宋福一身布衣，正就着油灯擦拭一柄旧剑。剑身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额上那道在占城被流矢所伤的疤痕。
“将军。”老仆悄声入内，“太子……微服来访。”
宋福手一顿，缓缓收剑入鞘：“请。”
片刻后，黎元澄一身黑衣，只带两名心腹，闪身入内。他开门见山：“宋将军，父皇欲弃升龙，迁都太原。您以为如何？”
宋福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自取灭亡。”黎元澄咬牙，“升龙一弃，大虞便名存实亡。届时将军是愿跟着去太原山中做野人，还是……另谋出路？”
话中有话。宋福抬眼，仔细打量这位年轻的太子。数月不见，那张原本略显稚嫩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郁和决绝。
“殿下有何打算？”
“请将军出山，主持升龙防务。”黎元澄一字一句，“我会设法让父皇下旨。只要将军答应，城中三万禁军、两万府兵，皆听将军调遣。”
“条件呢？”
“事成之后……”黎元澄深吸一口气，“将军为大虞首功，封国公，世镇一方。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将军可自决去留，我绝不为难。”
宋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殿下可知，老夫为何在家闲置数月，却无人敢来探望？”
“……”
“因为陛下忌我。”宋福抚着额上伤疤，“占城之败，他需要替罪羊。如今要用我了，便想起我了。用完呢？是不是又要找个罪名，让老夫‘病逝’？”
黎元澄脸色微白。
“但殿下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名义，是以太子的名义。”宋福站起身，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老夫可以答应。但有两个条件：一，城防一切事宜，由我全权处置，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陛下。二，我要见禁军所有将领，当面授命。”
黎元澄毫不犹豫：“可！”
“那么，”宋福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殿下需要老夫……做什么？”
黎元澄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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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六，深夜。
太和殿后暖阁，胡季犛正焦躁地踱步，催促太监清点要带走珍宝。忽然，殿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还有……刀剑出鞘的轻响。
“怎么回事？！”胡季犛惊怒。
暖阁门被推开。黎元澄当先走入，身后跟着宋福，以及十余位禁军将领。所有人甲胄在身，手按刀柄。
“元澄！你……”胡季犛瞪大眼睛。
“父皇。”黎元澄跪倒，声音却无半分暖意，“儿臣与诸位将军，恳请父皇收回迁都成命。”
“你们……你们这是逼宫？！”胡季犛气得浑身发抖，“宋福！朕待你不薄，你竟敢……”
“陛下。”宋福垂首，语气平静，“老臣非为逼宫，乃为社稷。升龙若失，国将不国。老臣愿以残躯，守此城最后一程。请陛下——下旨，命老臣总督升龙防务，固守待援。”
胡季犛看着儿子冷漠的脸，看着宋福低垂却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禁军将领眼中闪烁的不安与决绝，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请求。
这是最后通牒。
若他不答应，今夜这暖阁里，或许就会“病逝”一位皇帝，然后由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启用宋福，死守升龙。
他瘫坐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嘶哑道：“拟旨……命宋福为……升龙留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制一切城防事宜。太子……监国辅政。”
黎元澄叩首：“谢父皇。”
宋福也躬身：“老臣——领旨。”
众人退去。暖阁重归寂静。
胡季犛独坐黑暗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疯狂。
“好……好啊……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
笑声渐歇。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空荡荡的宫殿：
“这大虞的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无人应答。
只有秋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带来北方越来越近的、战鼓般的闷响。
而在宫城外，宋福正对集结的将领们发布第一道命令：
“即日起，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征发城中所有青壮，加固城墙，深挖壕沟。粮仓军械，统一调配。凡有散布迁都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将领们轰然应诺。
升龙城，这台庞大而老旧的战争机器，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扳回了“死守”的轨道。
只是驾驶它的人，早已离心离德。
而北方，那股黑色的铁流，正以一日五十里的速度，滚滚而来。
距离，一百二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