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月廿七,升龙城。
四门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关闭,门闩落下时的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城墙上,士兵正在加设木栅、堆砌擂石,工匠叮叮当当修补着破损的垛口。街道上,一队队兵卒驱赶着征发来的青壮,将各家各户的门板、梁木甚至墓碑强行拆走,运往城墙——这是宋福上任后第一道命令:“凡城中可用之材,尽充城防。”
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屋里,透过门缝惶然张望。昔日繁华的升龙,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恐惧中蜷缩起来,露出獠牙,却又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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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帅府(原兵部衙门)正堂。
宋福盯着墙上巨大的《升龙城防图》,手中炭笔在几处要害画上标记。他花白眉毛紧锁,眼中血丝密布——自昨日接手城防,他几乎未合眼。
“报——”亲兵入内,“北门粮仓清点完毕,存粮二十三万石,但其中近四万石已霉变,另有万余石账实不符,疑被倒卖。”
“报——东门武库,箭矢仅余八万支,弓弩多有损坏。火药……不足三百斤。”
“报——禁军左营都统称病不出,其麾下三千士卒无人调遣。”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宋福手中炭笔“啪”地折断。
“传令。”他声音嘶哑,“霉变粮食挑出,掺好粮中,优先供给守城士卒——告诉他们,粮食不多,但本帅与他们同食。武库器械,立刻征发城中铁匠修补。至于左营都统……”他眼中寒光一闪,“拿我令牌,带一队人去‘请’。若再称病,以临阵脱逃论处,斩!”
“是!”亲兵领命而去。
一旁副将低声道:“大帅,城中谣言四起,说陛下……已暗中备好车驾,随时可能从北门出走。”
宋福沉默片刻,缓缓道:“派一队可靠人马,‘保护’北门。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包括宫中来人。”
副将心中一凛,明白这是要软性控制皇帝。他犹豫道:“大帅,如此一来,陛下那边……”
“顾不上了。”宋福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城若破,你我皆为枯骨。城若守得住……”他没说下去。
守得住吗?他想起占城战场上,那些在巨响和火光中崩溃的战象,想起靖安军火铳齐射时恐怖的穿透力。升龙城墙虽厚,可能挡住那种专破城砖的“开花弹”吗?
他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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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城暖阁。
胡季犛坐在暗处,面前跪着三名黑衣侍卫——这是他亲自提拔的“内卫”,不隶属任何衙门,只对他一人负责。
“宋福今日都做了什么?”他声音沙哑。
“回陛下,宋大帅调集粮草器械,征发民夫,加固城防。另……派兵‘请’了称病的左营都统,又令一队人马控制了北门,言无其手令不得开启。”
“控制北门……”胡季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中闪过阴鸷。果然,这个老匹夫表面恭敬,实则已开始架空自己。“朝中呢?有何动静?”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文臣,主张议和,已暗中联络靖安军细作,欲呈递降表。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则建议陛下趁夜出城,北上太原。还有几位武将,私下抱怨宋大帅苛酷……”
“呵……议和,南迁,死守。”胡季犛低笑,笑声森冷,“朕的江山,还没亡呢,这些人就忙着找后路了。”他顿了顿,“盯紧宋福,还有太子。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
侍卫退下。胡季犛独坐黑暗中,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皇城,这龙椅,这万里江山……此刻竟像一座精致的囚笼,而笼外,猛虎已至。
他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如何毒杀陈少帝,如何清洗陈朝宗室,如何一步步登上这至尊之位。那时他觉得,权力在手,天下我有。可如今……权力成了最脆弱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碎得满地狼藉。
“陛下。”内侍悄声入内,“太子求见。”
胡季犛猛地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愤怒,是忌惮,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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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帅府外长街。
黎元澄一身太子袍服,骑马缓行。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东宫侍卫,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双倍的眼睛在盯着他们——有宋福的人,也有父皇的内卫。
“殿下,”心腹侍卫低声道,“宋大帅控制北门,已惹陛下不快。您此时去见大帅,恐招猜忌。”
“猜忌?”黎元澄冷笑,“从本宫那夜带兵入暖阁起,猜忌就已经种下了。”他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城,“如今这座城里,父子、君臣、将相……谁还信得过谁?”
他想起幼时,父皇曾手把手教他射箭,说:“元澄,这江山,将来是你的。”可自从他年岁渐长,开始接触军政,父皇看他的眼神就渐渐变了——不再是慈爱,而是审视,是提防。就像一头老狼,警惕地看着日渐强壮的幼崽。
也许,皇家从来就没有父子,只有权力的传承与争夺。
马至元帅府前,黎元澄下马。守卫验过令牌,放他入内。
正堂中,宋福仍在看图。见太子进来,他起身欲行礼,被黎元澄扶住。
“大帅不必多礼。”黎元澄直接道,“城中粮械,还能支撑多久?”
宋福沉默片刻:“若省着用,粮可支三月,箭矢火药……不足一月。”
“援军呢?”
“已派人往北境、西陲传旨,但……”宋福摇头,“山高路远,且各地自身难保。最快的援军,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抵达——如果真有援军的话。”
黎元澄心往下沉。一个月……靖安军会在城外等一个月吗?
“大帅需要本宫做什么?”
宋福抬眼看他:“殿下若能稳住朝中,让那些议和、南迁的声音闭嘴,便是对老臣最大的助力。”
“本宫尽力。”黎元澄顿了顿,压低声音,“父皇那边……”
“陛下圣心独运,老臣不敢妄测。”宋福垂下眼皮,“只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再起波澜。”
话中有话。黎元澄听懂了——宋福在警告他,也警告父皇:大敌当前,若再内斗,便是自取灭亡。
他深深看了宋福一眼,这个老将眼中布满血丝,却依然挺直脊梁,仿佛要用这副苍老身躯,扛起这座即将倾塌的巨城。
“本宫明白。”黎元澄拱手,“城防之事,全赖大帅。朝中……交给本宫。”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重。
宋福望着太子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叹了口气。
“大帅为何叹息?”副将问。
“我叹这满城之人,”宋福走到窗边,望向阴霾的天空,“皇帝疑太子,太子防皇帝,文官想投降,武官盼援军,百姓只求活命……而城外,萧尘的大军,怕是已过了河静。”
他摇摇头,走回地图前,继续标注防线。
炭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极了这座孤城最后的心跳。
而在城外五十里处,靖安军前锋已竖起营寨。
炊烟袅袅升起,与升龙城头的愁云惨雾,隔着五十里虚空,无声对峙。
战争还未开始。
但胜负的天平,早已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