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一月初三,升龙城西市。
昔日人声鼎沸的米铺前,此刻排着蜿蜒的长队。队伍里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渴望。铺门紧闭,只开了半扇窗板,掌柜的躲在窗后,声音嘶哑地喊:
“今日籼米,斗米一千二百文!每人限购三升!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人群哗然。
“一千二百文?!昨日不才八百文?!”
“三升米够谁吃?我家五口人……”
“掌柜的行行好,我只有五百文,孩子快饿死了……”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汉子红着眼想冲进去抢,立刻被铺子雇来的护院用棍棒打翻在地。
不远处的布庄、盐铺、油店,情形大抵相同。布价涨了五倍,盐价翻了三番,连最便宜的粗盐都要百文一斤。更可怕的是,许多铺子干脆挂出“售罄”的木牌——不是真没货,是掌柜的囤在仓库里,等着价格继续飞涨。
一个老书生站在空荡荡的书铺前,望着“纸墨无货”的牌子,喃喃道:“《管子》云:‘粟贵黄金贱,粟贱黄金贵’……如今这升龙城里,怕是一斗米能换一斗金了。”
他的叹息被街头突然爆发的骚乱淹没。
“抢粮啊!东街刘大户家的粮车进城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疯狂涌动!几十个饥民像饿狼般扑向一辆正在驶入西市的骡车!车夫吓得扔了鞭子就跑,押车的家丁拔刀乱挥,却被更多人扑倒!
米袋被撕开,雪白的大米洒了一地。饥民们趴在地上,用手捧、用衣襟兜,甚至直接埋头去啃混着泥土的米粒!有人为了一捧米互相撕打,头破血流。
“反了!反了!”闻讯赶来的巡城兵卒挥舞皮鞭抽打,却根本挡不住疯狂的人群。直到一队禁军赶到,用长矛捅死了两个抢得最凶的,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地上,除了血迹,只剩些沾满泥污的米粒。一个妇人抱着被踩死的孩子尸体,坐在血泊里,眼神空洞,不哭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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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户部衙门。
尚书阮文谦看着空了一半的账簿,冷汗浸透了官袍。他面前站着面色铁青的宋福和黎元澄。
“大帅,殿下……府库……真的空了。”阮文谦声音发颤,“各地秋粮本该上月运到,可漕运被靖安水师切断,陆路又屡遭劫掠……眼下城中存粮,就算按最省的法子配给,也只够二十日。”
“二十日?”宋福拳头攥紧,“城中军民近二十万,二十日后吃什么?吃土吗?!”
“下官……下官已下令强征。”阮文谦硬着头皮,“凡家存粮过十石者,征七成;过五十石者,征九成……”
“然后呢?”黎元澄冷冷道,“今日西市抢粮,打死了七人,伤了三十余。再征下去,不用等萧尘攻城,百姓先反了!”
“可若不征,军中将士吃什么?”阮文谦苦笑,“今早禁军左营已经闹饷,说再不发足粮米,就要……”
话未说完,一名小吏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北城……北城有饥民聚众,冲了李侍郎家的私仓!李家护院放箭,射死了三人,现在饥民砸了李家大门,正在抢粮!”
黎元澄闭目,深吸一口气:“派兵弹压。记住——只驱散,尽量别杀人。”
“是!”
小吏退下。黎元澄看向宋福:“大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宋福沉默良久,忽然道:“殿下可知,为何城中缺粮至此?”
“自然是漕运断绝……”
“是,也不是。”宋福走到窗边,望向南方,“萧尘此人,用兵如鬼。他早就算准了——升龙城人口稠密,本地所产粮食不过够三成之用,余者全靠红河漕运从南边运来。他先占清化,控红河下游;再破河静,断中游粮道。如今……”他转身,眼中满是疲惫,“他根本不需要急着攻城。只需围上一个月,这满城二十万人,就会自己乱起来。”
“攻心为上。”黎元澄喃喃道,“他这招,比十万大军还毒。”
“所以我们必须出城一战。”宋福声音转冷,“趁军心未溃,粮草未绝,与萧尘野战。赢了,可解围城之困;输了……”他顿了顿,“也不过是早死几日罢了。”
“可父皇……”
“陛下那边,老臣去说。”宋福整了整衣甲,“若陛下不允,老臣便——”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决绝已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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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皇宫暖阁。
胡季犛听着宋福请战的奏报,脸色阴沉:“出城野战?宋卿,你是觉得城墙不够高,非要带将士出去送死吗?”
“陛下!困守孤城,才是死路!”宋福跪地,声音激动,“军中尚有五万能战之卒,粮草虽紧,尚够十日之用。若趁夜突袭,攻其不备,未必不能……”
“未必不能什么?再败一次?”胡季犛冷笑,“占城三万大军怎么没的?你告诉朕!”
宋福浑身一颤,额上伤疤隐隐作痛。
“朕看你是被萧尘吓破胆了,只想着一死殉国,好保全你那点可怜的名声!”胡季犛越说越怒,“传旨:即日起,四门加派双倍守卫,没有朕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违者——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陛下!!”宋福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退下!”
宋福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起身,踉跄退出暖阁。
门外,黎元澄正等着。见宋福出来,他急步上前:“大帅,父皇他……”
宋福摆摆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殿下,老臣……尽力了。”
他蹒跚离去,背影佝偻。
黎元澄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儿时读史,读到“围城必阙”时,太傅的解释:“善用兵者,围城三面,留一生路。非为仁,乃为摧其心志。城中人见有路可逃,则不愿死战;见无路可走,则必拼死一搏。”
可如今,萧尘围了四面。
他不是要给升龙留生路。
他是要——
困死这座城,困死这座城里所有的人心。
夜风吹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哭喊和骚乱声。
黎元澄抬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靖安军营地的灯火,如同繁星,静静闪烁。
仿佛在嘲笑这座垂死巨城的挣扎。
仿佛在等待,它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