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一月初七,夜。
升龙城北门,门楼二层值房。
油灯昏暗,映着守将阮文甲阴晴不定的脸。他年约四旬,是胡朝“开国”时因献城有功提拔的旧将,但这些年见多了胡季犛的猜忌与朝政的混乱,早生倦意。此刻,他面前摊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却字字如针:
“阮将军台鉴:昔陈朝待君不满,今胡氏覆亡在即。靖南侯有令:凡弃暗投明者,保全性命,赐田宅,录功勋。今夜子时三刻,东市老槐树下,有厚礼奉上。知名不具。”
字条是半个时辰前,一个卖炭老翁趁送炭时塞进他袖中的。炭筐底层,还藏着十锭雪花银,每锭足五两。
阮文甲盯着那五十两银子,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没想过退路,但降将……真有好下场吗?
“将军,”心腹校尉推门进来,低声道,“东门陈将军、西门刘偏将,刚才都悄悄派人来问……将军可知南边那位侯爷的‘不杀降将’之言,是真是假?”
阮文甲猛地抬头:“他们也……”
“都收到礼了。”校尉苦笑,“陈将军得了一匣东珠,刘偏将是一对玉璧。送礼的人说,这是‘定金’。城破之日,按功行赏,十倍于此。”
“这是要买通四门啊……”阮文甲喃喃。他忽然想起白日巡城时,听见几个士卒躲在垛口后嘀咕:
“听说了吗?靖安军破了河静,城里的降卒非但没杀,还发了路粮让回家……”
“何止!有个断了腿的老兵,靖安军还给了钱让他治伤……”
“我表兄在义安,来信说靖安军分田了,他家分了五亩水田……”
谣言?或许是。但说得有鼻子有眼,人心怎能不乱?
阮文甲收起字条和银子,对校尉道:“告诉陈、刘二位,今夜子时三刻,老槐树下见。记住——只带亲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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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东市米铺后堂。
铺子早已无米可卖,掌柜吴老三却点着油灯,在桌上摊开一张绢布。他用炭笔细细描画,正是升龙城北门一带的城防图——哪里有暗堡,哪里有陷坑,哪里守军换岗有间隙,标注得一清二楚。
吴老三是陈朝旧吏,二十年前因不愿附逆胡季犛,被罢官抄家,儿子死在流放路上。他隐姓埋名开了这间米铺,一为谋生,二为等待。等待一个能为陈朝、为儿子报仇的机会。
三个月前,一个自称“南边来客”的人找到他,留下一句:“吴先生,时机将至,请备此图。”
他等了三个月,画了三个月。如今,图快成了。
“掌柜的,”伙计悄声进来,“北门阮将军、东门陈将军、西门刘偏将,都往老槐树去了。”
吴老三笔尖一顿,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好。告诉他们,明日此时,图必送到。”他顿了顿,“再传话给各处的‘自己人’:总攻信号,三短一长的号炮。见信号,凡城门有缝处,立刻点火为号,引靖安军入城。”
“明白。”
伙计退下。吴老三继续低头绘图,炭笔沙沙,在寂静的夜里,像毒蛇爬过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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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处破败祠堂。
这里原是陈朝宗室祭祀之所,胡季犛篡位后废弃。如今成了流民聚集地,挤满了从北境逃难来的百姓。祠堂深处,几个老者围着一盆微弱的炭火,低声商议。
“陈老从河静带回了消息,”一个独眼老汉道,“靖安军入城,不杀不抢,开仓放粮,分田安民。河静城里的乡亲,如今都能吃上饱饭了。”
“咱们升龙呢?”有人啐了一口,“胡皇帝强征粮食,米价涨上天!我孙子……前天饿死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
“不能再等了。”独眼老汉咬牙,“靖安军细作说了,总攻就在这几日。咱们这些人,能做些什么?”
“我知道西城武库的后墙有个狗洞,年久失修……”
“北门粮仓的看守,是我远房侄子,他早不想干了……”
“我可以带人去烧衙门马厩,制造混乱……”
一条条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竟勾勒出一张完整的“内应图”。这些被胡朝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内应——他们熟悉这座城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暗巷。
“好。”独眼老汉起身,“各自去准备。记住,信号是——三短一长的号炮。听见这个,就动手!”
众人点头,眼中燃起仇恨与希望交织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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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东市老槐树下。
阮文甲、陈将军、刘偏将三人碰头,皆是一身便服,只带两三个亲信。树下已有一人等候,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位将军肯来,便是信了侯爷的诚意。”黑衣人声音低沉,“侯爷有言:胡朝天命已尽,负隅顽抗,徒增死伤。三位若愿开城门,迎王师,便是救一城生灵,功德无量。事成之后,按功封赏,绝不食言。”
阮文甲沉声道:“空口无凭。”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三份帛书,递过:“此乃靖南侯亲笔承诺,盖有侯印。三位可各执一份,以为凭证。”
三人就着月光细看。帛书上言辞恳切,承诺保全性命家产,并按开门之功授予官职田宅。最后一行小字:“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我们……需要做什么?”陈将军声音发干。
“很简单。”黑衣人收回帛书(三人已记下内容),“总攻信号是三短一长号炮。听见信号,三位便令亲信控制城门,开城迎军。若有顽固者阻拦……”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刘偏将颤声问:“若是……若是事后追究我们曾为胡朝效力……”
“侯爷要的是安南太平,不是清算旧账。”黑衣人语气转冷,“当然,若三位临阵变卦,或向胡季犛告密——”他眼中寒光一闪,“城外火炮,便先轰三位府邸。何去何从,请自决之。”
三人冷汗涔下。这是利诱,也是威逼。
沉默良久,阮文甲咬牙:“我……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好。”黑衣人点头,“具体事宜,会有人与三位联络。记住——信号是三短一长。”
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挣扎,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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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靖安军中军大帐。
萧尘面前摊着三份情报:一是吴老三绘制的城防详图,标注了所有弱点;二是阮文甲等三将暗中投诚的密报;三是流民内应组织的行动方案。
陈孝儒站在一旁,低声道:“侯爷,四门已控其三,唯南门守将是胡季犛死忠,难以策反。但南门外地势开阔,不利强攻,本就是佯攻方向。”
萧尘手指点在城防图北门位置:“北门阮文甲,可信否?”
“此人贪财惜命,且家眷早被我们暗中接出城,安置在清化。他别无选择。”
“流民呢?”
“仇恨已至顶点,只待一点火星。”陈孝儒道,“独眼老汉陈四,其子被胡朝税吏打死,其女饿死街头,此人与胡朝有血海深仇。他联络的流民,皆是类似遭遇。”
萧尘颔首,望向帐外。天色渐暗,北风渐紧。
“传令全军:明日休整,后日拂晓——”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总攻升龙。”
“信号?”
“三短一长号炮。”萧尘顿了顿,“告诉所有细作、内应:城破之后,凡持‘靖’字布条者,皆为功臣,依功行赏。凡趁乱劫掠、伤及无辜者——立斩。”
“是!”
陈孝儒退下拟令。帐中只剩萧尘一人。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座被朱笔圈起的升龙城。
三个月布局,十日行军,无数细作潜入,金银开路,谣言攻心……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座城里,迎来最终的清算。
秋风灌入大帐,吹动地图一角。
图上,代表靖安军的黑色箭头,已从四面八方,指向那座孤城。
而城中,无数双眼睛正望向南方,望向那面玄底“靖”字大旗。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三短一长的号炮。
等待一个新的时代,撕破旧日的黑夜,轰鸣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