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一月初九，辰时。
升龙城南五里，靖安军中军大营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制望楼。萧尘披着猩红斗篷，立于楼顶，单筒望远筒的铜圈抵在眼前，缓缓扫过远处那座匍匐在秋日晨雾中的巨城。
城墙高耸，垛口如齿，黄龙旗在角楼上无精打采地垂着。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城头守军稀疏了许多，且大多缩在垛口后，不敢露头——连续三日，每日巳时、午时、酉时，靖安军的火炮都会准时“问候”城墙，虽未全力轰击，但那震天动地的巨响和不时崩落的砖石，已足够让最勇敢的士卒胆寒。
“侯爷，”陈孝儒站在身侧，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围三阙一。东、西、南三门皆已扎营围死，只留北门通道。各营距城墙三百步，恰好是城头弓弩最大射程之外，却在咱们火炮覆盖之内。”
萧尘放下望远筒，目光落在北门方向。那里城门紧闭，但城外的官道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靖安军旗帜。“宋福是老将，不会看不出‘围三阙一’是诱他出城野战。”他淡淡道，“但看出又如何？他敢出来吗？”
“据细作报，宋福确曾向胡季犛请战，被严词驳回。”陈孝儒道，“如今城中粮价已涨至斗米一千五百文，盐价更翻了十倍。百姓抢粮、士卒逃亡，昨夜北门又逃了三十七人，皆是坠城而下。”
“人心溃了，比城墙塌了更可怕。”萧尘转身下望楼，“传令炮营：今日巳时轰击，只打东城墙第三、第七、第十一箭楼——那是宋福昨日刚刚加固过的位置。让他看看，他加固的城墙，能扛住几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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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靖安军炮营阵地。
三十门虎蹲炮分成三组，炮口缓缓扬起，瞄准东城墙那三座新修了木栅、堆了沙袋的箭楼。炮手们动作娴熟，装药、填弹、压实，火把高举。
“放！”
“轰轰轰——！”
炮弹划过三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目标箭楼上！木栅碎裂，沙袋炸开，砖石崩飞！其中一发炮弹甚至直接从箭楼射击孔钻入，在内里炸开，将整座箭楼上半部掀飞！
城头一片混乱。侥幸未死的守军连滚爬爬逃向两侧，哭喊声顺风飘来。
炮击只持续了一轮，便戛然而止。
烟尘散去，那三座箭楼已面目全非，露出后面仓惶的人影。
“弓弩手——火箭准备！”韩匡义令旗一挥。
三百名弓手出列，箭头绑上浸油的布条，点燃，拉满弓弦。箭杆上皆缠着一卷帛书。
“放！”
“咻咻咻——！”
燃烧的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天空，大部分钉在城墙、垛口、甚至飘入城内街巷。有守军想拔箭灭火，却被军官厉声喝止：“别碰！箭上有信！”
帛书散落，被风卷着飘满城头。识字的老卒捡起，就着未熄的箭火，颤声念出：
“告升龙将士书：胡季犛弑君篡位，屠戮宗室，其罪一也；横征暴敛，饿殍盈野，其罪二也；勾结占城，引狼入室，其罪三也；僭号称帝，祸乱南疆，其罪四也。今我靖南侯奉大明皇帝诏，持节讨逆。尔等本为安南子民，奈何为虎作伥？”
念到此处，周围士卒已围拢过来，面色复杂。
“即日起，凡弃械归顺者，不杀不辱，发给路粮还乡。凡擒斩胡季犛、黎元澄者，封侯赏万金。凡开城门迎王师者，按功授爵赐田。”
“升龙已如孤岛，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困守待毙，智者不为。三日之内，北门不闭，去留自择。三日之后，火炮齐鸣，玉石俱焚。慎之！慎之！”
帛书在士卒手中传阅，低语声如瘟疫般蔓延。
“说的是啊……咱们为啥要给胡家卖命？”
“我老家在北江，听说那边靖安军真分田了……”
“可咱们家眷还在城里……”
恐慌、犹豫、动摇，在沉默中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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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楼，宋福捏着一份劝降书，指节捏得发白。他面前跪着一名校尉，正是今晨从北门坠城逃亡被抓回来的。
“说！”宋福声音嘶哑，“为何要逃？！”
校尉抬头，脸上满是泪痕：“大帅！城中粮尽了！我娘……我娘昨儿饿死了！我妹妹为换半升米，把自己卖给李大户当丫鬟……大帅！咱们守在这儿，到底为什么啊？！胡皇帝自己躲在宫里，吃香喝辣，咱们的爹娘妻儿在城里饿死！这城……守得住吗？！”
字字泣血。周围亲兵皆垂首，有人偷偷抹泪。
宋福看着这个满脸绝望的年轻校尉，忽然想起自己远在清化的老妻幼子——他们此刻，是否也在这座孤城里挨饿？胡季犛可曾想过，为他守城的将士，家眷正在城中易子而食？
他颓然摆手：“押下去……关起来。”
校尉被拖走时仍在嘶喊：“大帅！醒醒吧！这城守不住了！兄弟们都在逃啊！”
喊声渐渐远去。宋福独自站在城楼边，望着城外靖安军森严的营垒，望着北门那条空荡荡的、仿佛在嘲笑他的“生路”。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手中的剑，都提不起来了。
“报——”亲兵冲上城楼，声音发颤，“北门……北门守将阮文甲急报：昨夜至今晨，又逃了一百二十三人！其中……有七个是百夫长！”
宋福闭上眼。
逃兵已从士卒蔓延到军官。军心，真的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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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北门。
几个黑影顺着绳索悄然坠下城墙，落地后头也不回，奔向北方黑暗中的旷野。城墙垛口后，守军默默看着，无人阻拦，无人示警。
甚至有人低声道：“走吧……走了好。留下也是死。”
更远处，靖安军大营瞭望塔上，哨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声禀报：“戌时至今，北门逃卒四十七人。”
中军帐内，萧尘正与陈孝儒对弈。闻言，他落下一子，淡淡道：“明日再加一剂药。”
“侯爷是指？”
“令细作在城中散布：胡季犛已备好车驾，三日后将从北门‘巡幸太原’，届时只带亲信，余者皆弃。”萧尘吃掉对方一片棋子，“再告诉阮文甲，若他能‘护送’胡季犛出城，便是首功。”
陈孝儒眼睛一亮：“此计甚毒。若消息传开，守军最后一点效忠之心，也会变成被抛弃的怨恨。”
“人心如水。”萧尘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堵不如疏，压不如引。围三阙一，围的不是城，是心。那扇敞开的北门，会像溃堤的蚁穴，让这座看似坚固的巨城，从内部一点点掏空。”
棋盘上，黑子已对白子形成合围之势，只留一角。
而那一角，正是白子看似唯一的生路。
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夜风呼啸，卷起营中旌旗。
升龙城头，黄龙旗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旗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仿佛这座孤城，正在为它注定的命运，奏响最后的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