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十一月十一,午时。
升龙城东,城墙缺口内侧三十丈。
砖石、木料、尸体堆积成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曹破山的龙骑兵已控制缺口周边,正在肃清残敌。但更深处,城市还活着——以一种病态而顽固的方式活着。
胡朝禁军并未因城墙塌陷而崩溃。残存的军官们凭借对街巷的熟悉,利用石坊、木楼、货堆,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构筑起一道道简易街垒。箭手躲在二楼窗口、屋顶瓦脊后,弓弦搭箭,冷冷指向缺口方向。更有些死士将陶罐里装满火油,躲在暗处,只等靖安军深入,便投掷纵火。
“退回来!”曹破山勒马在缺口处,喝止了试图冲进街巷的一队骑兵。一支冷箭“嗖”地钉在他马前地上,箭羽还在颤动。“他娘的,还不死心!”
他回头吼道:“叫炮营的‘小钢炮’上来!还有神机营!”
命令传下。片刻后,一队士兵推着十门奇特的火炮从缺口进入城内。这些炮比虎蹲炮更小,炮管仅三尺长,炮架下装着两个硬木轮子,可由两名士兵轻松推行。炮身乌黑,炮口只有碗口粗——这是靖安军工械监专为巷战研制的“街垒破城炮”,用药量小,后坐力轻,却能发射特制的开花弹(铁皮包裹碎石铁渣),专破木质街垒和杀伤密集人员。
炮手们迅速寻找掩体,将小炮架在街角、断墙后,测距瞄准。
“目标——正前方三十步,木石街垒!”炮队队长嘶声下令,“开花弹装填——放!”
“轰!轰!轰!”
小炮齐射,声音清脆短促。炮弹划着低平的弹道,精准砸在街垒上,铁皮炸裂,内裹的碎石铁渣如暴雨般泼洒!木栅粉碎,躲在后面的禁军惨叫倒地,街垒瞬间被撕开数道缺口!
“神机营!上前压制!”韩匡义率火铳手跟进。
三百名火铳手分成三队,依托街道两侧残墙断壁,轮番上前射击。他们不冲,只是用精准的排枪,将任何敢于在窗口、屋顶露头的弓手一一清除。铅弹打在砖墙、木板上,噗噗作响,偶尔有惨叫声从二楼窗口传来,然后一具尸体摔落街头。
“前进!保持队形!”韩匡义挥动令旗。
靖安军以“小钢炮”开道,火铳手压制,步卒长矛掩护,如同一条黑色的铁蜈蚣,缓缓碾入升龙城纵横的街巷。每遇街垒,小炮便轰上几轮,待守军死伤溃散,步卒再上前清理。
但胡朝禁军终究是最后的老底子。一处十字路口,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刀盾兵结阵死守,盾牌相连如墙,后面弓手不断抛射箭矢。小炮的开花弹打在包铁木盾上,虽能造成伤亡,却难以一举击溃。
“让开!”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象鸣。
是象炮营。
阿岩骑在一头格外雄壮的战象颈上,手中弯钩轻点。二十头战象分作两队,从街道两侧缓缓推进。这些巨兽身披加厚的玄色毡甲,毡甲上缀满铜片,象额包着铁皮撞角。它们步伐沉稳,长鼻不时甩动,喷出团团白气。最可怕的是,每头象背上依然驮着那门轻量化虎蹲炮,炮口斜指前方。
“目标——刀盾阵,实心弹,平射!”阿岩吼声在狭窄街巷中回荡。
象背炮手迅速调整炮口,几乎不用瞄准——如此近的距离,实心弹平射,威力足以洞穿数层包铁木盾!
“放!”
“轰轰轰轰——!”
二十发实心弹如同二十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进刀盾阵中!木盾碎裂,铁甲洞穿,人体在炮弹冲击下像破布般撕裂抛飞!仅仅一轮齐射,严密的盾阵便土崩瓦解,残肢断臂与破碎盾牌混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路。
“象兵——冲锋!”阿岩再吼。
战象开始小跑加速!沉重的象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震得两侧房屋窗棂嗡嗡作响!幸存的禁军惊骇欲绝,转身想逃,却哪里跑得过巨兽?象鼻左右狂扫,将人卷起摔向墙壁;象蹄落下,踩中者骨碎筋折;撞角顶在街垒上,木石纷飞!
不是战斗,是碾压。
然而,并非所有街道都适合象兵展开。一条狭窄的陋巷中,数十名禁军残兵挟持了十几名百姓,堵在巷口,嘶声叫喊:“退后!不然杀了这些泥腿子!”
领队的靖安军百夫长抬手止住队伍,皱眉望向巷内。百姓们衣衫褴褛,多是妇孺老人,被刀架在脖子上,瑟瑟发抖。
“去禀报韩将军。”百夫长低声道。
消息传到后方,韩匡义尚未开口,萧尘已策马来到前线。他看了一眼巷内情形,对身旁的阿岩道:“让你的象,绕到巷子后面那排房子去。”
阿岩会意,打了一个呼哨。两头战象在驯象师指挥下,转向旁边一条岔路,用象鼻推开拦路的杂物,绕到陋巷后方。
“里面的人听着,”韩匡义朝巷内喊话,“放开百姓,弃械投降,可免一死!顽抗到底,株连亲族!”
“少废话!退后!不然——”禁军头目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墙壁倒塌的巨响!
“轰隆!”
两头战象用身体撞塌了陋巷后侧的土墙!砖石崩塌,烟尘弥漫!挟持百姓的禁军骇然回头,只见烟尘中两座小山般的黑影正缓缓压来!
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
“砰砰砰砰砰!”
埋伏在两侧屋顶的神机营火铳手同时开火!铅弹精准地掠过百姓头顶,钻进禁军身体!惨叫声中,挟持者接连倒地。
“救人!”韩匡义挥刀前指。
步卒冲入巷内,将惊魂未定的百姓护在身后。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看着身边禁军的尸体,又看看那些沉默收铳的靖安军士兵,忽然嚎啕大哭:“老天爷啊……你们……你们真是来救咱们的啊……”
哭声在血腥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萧尘勒马立于巷口,猩红斗篷在午后的阳光下如血染就。他望着前方仍在零星抵抗的街区,对韩匡义道:“传令全军:遇挟持百姓者,先救人,后杀敌。百姓但有死伤,带队军官同罪。”
“遵令!”
命令层层传下。巷战中,靖安军士兵更加谨慎,宁可放慢推进速度,也要优先确保百姓安全。有战象经过民居时,驯象师会轻拍象耳,巨兽便小心避开门前石阶、晾衣竹竿,长鼻轻轻卷开挡路的杂物,仿佛通晓人意。
这一细节,被许多躲在门缝后窥视的百姓看在眼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惊恐的城中飞传:
“靖安军的象不踩房子!”
“他们先救人才杀人!”
“街口王婆子被胡兵抓了,是靖安军用火铳救下来的……”
恐惧,渐渐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而胡朝禁军的抵抗,随着街区逐一失守、退路被截、百姓不再配合(甚至有人偷偷给靖安军指路),变得越来越微弱。
夕阳西斜时,靖安军已控制升龙城东半部,兵锋直指皇城。
街道上,硝烟未散,血迹未干。
黑甲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双方死者,救治伤兵。辅兵营开始架设大锅,煮粥施舍——米是从胡朝粮仓搬出的霉米,但掺了好粮,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许多饿了一整日的百姓,颤抖着接过粗陶碗,蹲在街边,埋头猛喝。喝着喝着,有人开始呜咽。
一座城的陷落,有时并非只在城墙崩塌的那一刻。
而是在街巷巷尾,在百姓接过那碗热粥时,心防彻底瓦解的瞬间。
萧尘勒马立于皇城前广场,望着那座金碧辉煌、却已瑟瑟发抖的宫城。
最后一战,就要来了。
而他身后,二十头战象齐齐仰首长鸣,声震全城。
仿佛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血腥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