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冬月二十一,升龙城飘着细雨。
五辆沾满泥浆的马车从北门入城时,守门的靖安军老卒眯眼看了旗号——太原府的青雀旗、谅山府的黑熊旗、宣光府的黄虎旗、高平府的赤鹰旗、北江府的白象旗。五面旗被雨水浸得沉沉垂下,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水痕。
“来了。”老卒对同伴低声道,嗓子有些哑。
承天门外广场,五府使者同时下车。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着半旧的绸袍,脚上靴子沾着红泥。彼此对视一眼,没人说话,只由太原府使者打头,八个随从抬着三口包铜边的樟木大箱,一步步走向殿前石阶。
石阶上站着个人。
陈孝儒披着灰鼠皮大氅,双手拢在袖中,看使者们走到阶下十步处停下,齐齐躬身:“五府使者,拜见靖南侯府中书大人。”
“侯爷在武英殿等着。”陈孝儒侧身,“东西都备齐了?”
太原使者是个瘦高文士,眼皮因常年熬夜浮肿着,闻言又躬身:“备齐了。五府丁口黄册、田土鱼鳞图、矿脉勘验录,共六箱二十四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自侯爷破升龙那日,五府便着手整理,日夜赶工四十七天。”
陈孝儒点点头,转身引路。
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旺。萧尘没坐主位,而是站在一张丈许宽的安南全境舆图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只说了句:“坐。”
五使者在下首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先看东西。”萧尘转身时手里还拿着支细毫笔,笔尖沾着朱砂。
木箱打开。最先捧出来的是《五府丁口黄册》,蓝布封面,线装,每册寸半厚。萧尘接过第一册翻开,纸是广西产的竹纸,墨是松烟墨,字迹工整得如同雕版——
太原府:户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七,口十四万八千六百五十三。其中十六至五十丁壮四万九千……
谅山府:户两万三千四百十一,口十一万二千……
他一册册翻,翻得很慢。殿里只有纸页掀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翻到高平府那册时,他指尖在某一栏停了停——那是他七年前刚穿越时落脚的第一个村子,当时全村剩二十七户,现在册上记着四十三户。
“鱼鳞图呢?”萧尘放下黄册。
第二箱打开。这次是折叠的大幅绢图,两个亲兵帮忙展开。图上用细墨线画出田块,每块标着字号、亩数、等则(上中下田),边角盖着各村里正的指印。萧尘蹲下身,指尖顺着田垄线划过去——太原府水田集中在洮江两岸,谅山多梯田,宣光丘陵旱田居多……
“八十七万亩水田,”他忽然开口,“实耕多少?”
太原使者立即应道:“去年实耕七十九万亩,荒八万。荒田多是胡氏勋贵庄园,佃户逃散。”
“矿录。”
第三箱最沉。除了册子,还有用油布包着的矿石样本。萧尘拿起一块泛青的铜矿石掂了掂,又掰开另一块锡矿断面看结晶。册子上不仅记着矿脉位置,还有胡朝时的年产数、矿工人数、冶炼炉数。
看完,他直起身,走到铜盆前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都搓到。
“说说吧,”萧尘甩甩手上的水珠,在舆图前的交椅上坐下,“五府父老,有什么话要你们带给我?”
太原使者离座,跪地,额头触地:“禀侯爷。自九月侯爷破升龙,不戮降卒,开仓赈济,消息传到北边,五府百姓——”他喉头哽了一下,“五府百姓都说,等到了真主。各村镇耆老联名写了万民书,只是……只是怕侯爷嫌累赘,没敢带来。”
后面四个使者也齐刷刷跪下。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
“万民书,”他缓缓道,“下次带来。我要存着,将来给子孙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朱笔在五府地域画了个大圈:“即日起,设北安行省,辖太原、谅山、宣光、高平、北江五府。省治定在太原。”
笔尖点在太原城位置:“原因有三。一、太原地处五府中心,快马三日可达各府。二、有洮江水运,联通高平、北江。三——”他笔锋一转,划向谅山,“此处离大明广西仅一百二十里,需重镇震慑。”
五使者呼吸都屏住了。
“省政暂设参政一员、参议两员、经历一员。”萧尘转回座位,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录,“参政由原高平民政司主事王瑾担任。此人我知根底,七年前就在高平管屯田,懂农事,不贪。”
名录扔给陈孝儒:“参议、经历及五府知府、知县人选,三日内议定。原则——旧吏留用不超过三成,优先用考功司评过‘勤勉’的,有贪墨前科的一律不用。”
“军政。”萧尘看向一直沉默立在殿角的韩匡义,“留前军左卫一万驻太原,另从五府征募戍卫军,限额两万。韩将军,兵员你要亲自把关。”
韩匡义抱拳:“诺。末将有三条:一、只收农户子弟,市井无赖不收;二、每村征募不超过十丁,免伤农事;三、训练期半年,期内发双饷。”
“准。”萧尘又对陈孝儒道,“两条路。一、开通升龙至太原官道,按三十里一驿,设十二处驿站,配驿马、驿卒。给你三个月。二、从清化迁三千户无地农民北上,授北安省荒田,每户给耕牛一头、稻种三石、建房银五两,免赋三年。”
陈孝儒快速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最后,萧尘看向五使者:“你们回去告诉父老三件事。一、今年田赋全免。二、明年开春,省府派农官到各县教堆肥法、新式犁用法。三、各府县学堂明年重建,蒙童束脩由省库补贴一半。”
使者们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
“还有,”萧尘补了一句,声音放低,“谅山府与广西思明州接壤处,开边市一处。准盐、铁、布匹互市,设市舶分司,抽税二十取一。这事……”他看向陈孝儒,“让镇抚司暗中操办,广西来的商贾,底细要摸清。”
“明白。”陈孝儒在簿子上记了特殊符号。
宴席设在中书省偏厅。菜色简单:一大盆酸笋炖猪肉、烤河鱼、青菜豆腐、白米饭。酒是本地土酿,味淡。
萧尘敬了五使者一轮酒,便借口军务退了。走到廊下时,雨已停,北边天空露出一缝青灰色。
韩匡义跟出来,低声道:“侯爷,五府归附固然好,但一下吃进五十多万口,粮食怕撑不到明年夏收。”
“我知道。”萧尘望着北天,“所以要先修路。路通了,清化、乂安的粮才能北运。另外——”他转身,“你从军中挑两百老卒,派到北安各卫所当教头。戍卫军的训练,按靖安军常备营七成标准。”
“会不会太严?”
“严点好。”萧尘淡淡道,“北安省西接云南,北邻广西,未来若有事,那里是第一道防线。”
殿内传来使者们压抑的、带着醉意的哭声。是太原使者在哭诉胡朝时加征的三饷,逼得农户卖儿女。
萧尘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入夜色。
第二天卯时,五辆马车出北门。车上除了使者,还多了五口箱子——里面是萧尘回赠的礼物:每府知府一套《靖安农政辑要》、知县一套《律例初编》、学堂《蒙学三百篇》雕版一套、以及盖了靖南侯大印的免税告示三百张。
太原使者掀开车帘回望,升龙城在晨雾中露出轮廓。城头上,玄底金边的“靖”字大旗,正被北风吹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