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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金陵来使,催请入朝

作者: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3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靖安六年腊月初七,北风刮得急。

三艘四百料的官船在红河口下锚时,桅杆上“钦差”的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中官太监黄俨披着紫貂斗篷站在船头,眯眼望了望岸上那座灰蒙蒙的城池,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在内书房伺候笔墨熬出来的。这回南下,他除了“司礼监随堂太监”的职衔,暗里还兼着“御马监太监、提督东厂”的差事——临行前,永乐皇帝在乾清宫暖阁里只嘱咐了一句:“去看看,那萧尘到底伤得多重。”

登岸,换轿。

从码头到承天门的十里官道,黄俨一直掀着轿帘往外看。路是新修的,夯土里掺了碎石子,车辙印不深。两旁民房多数还破败,但屋顶的茅草是新的,墙上的泥也是新糊的。有几个孩童在路边玩,棉袄虽然打补丁,但脸是干净的。

他放下轿帘,闭目养神。

武英殿前,萧尘领着文武跪迎。黄俨捧着圣旨下轿时,特意多看了萧尘两眼——脸色确实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起身时左手下意识扶了下腰肋处。但步子还算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圣旨是内阁拟的,骈四俪六,黄俨念得字正腔圆。大意是表彰萧尘平定安南之功,然后话锋一转:“……今南疆初定,百废待兴。卿宜速入朝觐见,面陈方略,共商善后。钦此。”

念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萧尘叩首,抬头时额头上有层细汗:“臣……谢陛下隆恩。然臣……”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九月攻升龙时,左肋中箭,箭镞淬毒。虽经医治,然余毒未清,近日又发溃痈,咳血不止。恐……恐不堪长途跋涉,有负圣恩。”

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旁边陈孝儒连忙递上白巾,萧尘捂住嘴,肩头颤动。半晌,他挪开手巾,巾角一抹暗红。

黄俨眼睛眯了眯。

“萧侯爷伤得这般重?”他上前半步,像是关切,“太医院有几位太医,最擅治金疮毒伤。不如随咱家回京,陛下必遣太医好生诊治。”

“不敢劳烦陛下。”萧尘喘息着,“南地瘴疠重,臣这伤……怕过了病气给圣驾。待臣调养数月,若侥幸不死,定当赴阙请罪。”

话说到这份上,黄俨不再强求。

他转身,从随行小太监手里接过第二道手谕——这次是口谕,声音压低了些:“陛下还有句话,让咱家问萧卿。”他目光扫过殿内文武,“听闻卿练兵有术,火器犀利。陛下欲观之,以壮我大明军威。”

殿内空气一凝。

萧尘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公公说笑了。安南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犀利火器?不过是些缴获的弗朗机旧炮,射程不足百步,炸膛还炸伤过自己人。”他转头对韩匡义道,“韩将军,去军械库,把那些破烂都拾掇出来,让公公带回京去,也好让工部的大匠们笑话笑话。”

韩匡义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萧尘对陈孝儒道,“把咱们那本《火器粗要》也拿来。就是工匠们瞎写的,什么配火药、铸炮模的土法子,字都认不全,让公公一并带回,也算……也算臣一点心意。”

黄俨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萧尘一眼。

---

当晚,靖南侯府偏殿。

炭火烧得旺,桌上只摆了一壶温酒、四碟小菜。萧尘换了一身素绸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黄俨也褪了官袍,穿件藏青直缀,两人对坐。

“公公尝尝这酒,”萧尘斟了一杯,“本地土酿,叫‘莲花白’,是用糯米和莲花蕊酿的,不烈,暖胃。”

黄俨抿了一口,点头:“甜香。”

酒过三巡,萧尘放下杯子,从桌下提出一口小木箱,推到黄俨面前。箱子没锁,掀开一条缝——里面是满满一斛南海明珠,个个龙眼大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晕彩。珍珠底下,压着十锭金铤,每锭百两,赤足色。

黄俨眼皮都没抬,继续夹菜。

“公公这趟南下,辛苦。”萧尘声音很轻,“安南路远,瘴疠重,这点心意,给公公路上买些茶汤祛湿。”

黄俨筷子停了停,终于抬眼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萧尘。半晌,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萧侯爷,”他声音也压低了,“咱家出京前,陛下在文华殿召见了兵部李尚书、黔国公沐晟,还有几个科道言官。”他顿了顿,“李尚书说,安南自古反复,当仿汉唐旧制,设都护府,驻军镇之。沐国公说,云南可出精兵三万,自蒙自南下,半月可至红河。”

萧尘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陛下……”他声音有些干。

“陛下没说话。”黄俨端起酒杯,转了转,“后来散朝了,陛下独留下咱家,问:‘黄俨,你觉得萧尘这个人,是王翦,还是安禄山?’”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萧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背对着黄俨,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比先贤,”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更不敢有异心。请公公回禀陛下——三年内,臣岁贡翻倍。五年内,臣为陛下开通西洋海路,船队直抵天方。”

他转过身,眼里映着烛光:“至于安南……陛下若想设都护府,臣愿为副都护。兵员、粮饷,臣一力承担,绝不耗费朝廷半分钱粮。只求……只求陛下给臣十年时间,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吃饱饭,穿暖衣,知道大明的好。”

黄俨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箱子前,伸手抓了一把明珠。珠子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咚咚落回箱中。

“咱家老了,”他忽然说,“有些话,听了就忘了。有些事,见了也当没见。”他合上箱盖,拍了拍,“萧侯爷的忠心,咱家会一字不漏地禀告陛下。至于朝中那些声音……”他笑了笑,“侯爷那本《火器粗要》,最好写得粗些,越粗越好。”

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战象五十头,陛下是喜欢的。听说午门外要扩象房了。”

门开了又关。

萧尘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扇门,半晌,忽然扯开衣襟。左肋下,裹伤的白布渗出一片新鲜的血渍——刚才咳嗽时,他暗中用指甲掐破了伤口边缘。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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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黄俨的船队返航。

码头上堆满了贡礼:三百件胡氏皇室金器玉器、五十头温顺的战象(特意选了眼皮耷拉、步伐慢的老象)、十船南洋香料(多是占城贡品里挑剩下的)、二十门弗朗机炮(都是嘉靖年间的老物件,炮膛线都快磨平了),还有那卷精心修饰过的《安南山川险要图》——上面刻意标错了几处关隘的位置,又把几条险路画成了坦途。

黄俨上船前,萧尘亲自来送。两人在跳板前站住。

“公公保重。”萧尘拱手。

黄俨点点头,忽然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黔国公那边,陛下已经下旨,让他‘专心滇南,勿轻动’。侯爷至少有一年时间。”他顿了顿,补了句,“一年后,若侯爷的岁贡真能翻倍,西洋海路真有眉目……陛下是明君。”

他转身上船,再没回头。

船队扬帆北上时,萧尘还站在码头。北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陈孝儒走过来,低声道:“侯爷,黄俨收了一千两金铤,那斛明珠他一颗没留。”

萧尘望着远去的帆影,忽然笑了。

“一千两金子买一年时间,”他轻声说,“值。”

“那五年之约……”

“西洋海路是真的要开,”萧尘转身往回走,“不过不是为陛下开,是为我们自己开。告诉周镇海,水师的船,该出去探探路了。”

他走了几步,肋下伤口又疼起来,不得不停下喘息。陈孝儒连忙扶住。

“侯爷,您的伤……”

“不碍事,”萧尘摆摆手,目光却望向北边天空,“这一年……够做很多事了。”

江面上,最后一艘官船的帆影,消失在水天交界处。

腊月的红河口,寒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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