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六年腊月廿三,小年。
承天府靖南侯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萧尘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笔,笔尖的墨在砚台上蘸了又蘸,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飘着细雪,是安南少见的景象。
陈孝儒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份草稿,低声道:“侯爷,奏疏的措辞已经改了七遍。‘箭疮复发,咳血不止’这句,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重,”萧尘终于落笔,在洒金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不重,陛下怎么会信?”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臣靖南侯萧尘谨奏:自九月受创以来,箭毒深入肺腑,日咳脓血数升。医者云,此瘴疠之地,邪毒交攻,非北地干燥不能愈也。然臣受陛下重托,不敢以残躯弃职,乃强撑病体,整顿安南……”
写到“整顿安南”四字时,他忽然停笔,侧头咳了几声。陈孝儒连忙递上热茶,萧尘摆摆手,从怀里掏出块白巾捂住嘴,肩头轻颤。半晌,他挪开手巾,一角暗红。
这次不是装的。
自那日当众咳血,伤口确实恶化了。军医老吴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开了几剂猛药,嘱咐必须静养。但萧尘知道,自己静不下来。
他继续写下去。
奏疏的核心是三条建议:一、仿云南例,设安南承宣布政使司,隶属云南沐府遥领;二、以靖南侯兼安南都指挥使,统领军政;三、岁贡加码——象牙二百根、沉香五百斤、苏木三千斤、稻米十万石,比胡朝时多了三成。
最后一段是关键:
“臣窃闻,南洋诸番,多产奇珍。若许臣开海贸,募闽粤商船南下,则岁贡可倍于今。臣愿为陛下前驱,通西洋海路,使万国来朝,复三保太监之盛况……”
写到这里,萧尘搁下笔,拿起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岁贡清单单独誊一份,用黄绫装裱。”他对陈孝儒道,“象牙要选三尺以上的整牙,沉香要‘沉水香’,苏木要‘老山料’,稻米用今年清化新产的‘玉晶米’。另外,把那二十尊永乐年间铸的铜佛也添上,就说是胡氏从占城抢来的,如今物归原主。”
陈孝儒一一记下。
“还有,”萧尘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永乐通宝’的铜钱模,按南京宝泉局的规制刻的,一钱重,一千文兑银一两。奏疏里加上一句——‘乞准臣设局铸钱,流通安南,钱文皆用永乐年号,以示永奉正朔’。”
陈孝儒接过钱模,入手沉甸甸的。翻过来看背面,除了“永乐通宝”四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安南布政使司监造”。
“侯爷高明,”陈孝儒低声道,“用了大明的年号,钱却是咱们铸的。天长日久,百姓只认这钱,便是认了大明——也认了铸钱的咱们。”
萧尘不置可否,只问:“萧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侯爷吩咐,只带四个侍女、两个书童、一位师爷。行李十箱,八箱是书,两箱是衣裳。护卫五十人,都是高平出来的老卒。”
“师爷选的是谁?”
“周文砚,原海阳府的学正,五十多了,考了半辈子科举没中举,但为人老成,精通刑名钱粮。家里有个儿子在咱们学堂教书,底子干净。”
萧尘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雪下得大了些,院子里那株老榕树挂上了薄薄一层白。
“告诉萧启,”他望着雪,声音很轻,“去了南京,少说话,多读书。陛下若问起安南,就说‘百姓安居,皆沐皇恩’。若有人拉拢,一概推说‘年幼无知,惟听师爷教诲’。每月初一、十五,必写家书,用明矾水写,第二页垫着写。”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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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承天门外。
十二岁的萧启穿着素绸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青缎斗篷,站在马车前。孩子生得瘦小,但眼睛很亮,规规矩矩地给萧尘磕了三个头。
“侄儿此去,定不负叔父重托。”
萧尘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冷吗?”
“不冷。”
萧尘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红布缝的,已经旧得发白。“这是你爹当年给我的,”他把护身符塞进萧启手里,“戴着。保平安。”
萧启握紧护身符,重重点头。
车队缓缓启程。五十名护卫骑兵在前开道,马车居中,后面跟着装载行李和贡品的车队。长长的队伍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一路向北。
萧尘站在城楼上,一直望到车队变成小黑点,消失在雪幕尽头。
“侯爷,”陈孝儒低声道,“黄公公那边传来密信,说陛下看了咱们的奏疏草稿,在文华殿坐了半宿。”
“说了什么?”
“就说了六个字——‘此子知进退’。”
萧尘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他知道我要实利,”萧尘转身下城楼,“我要面子。这笔买卖,做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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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皇宫,武英殿。
腊月三十,除夕。
朱棣刚祭完太庙回来,身上还穿着十二章衮服。他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那份从安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已经看了第三遍。
太子朱高炽坐在下首,捧着杯热茶暖手。
“你怎么看?”朱棣忽然问。
朱高炽放下茶杯,沉吟片刻:“萧尘这奏疏,写得极聪明。设布政司,是把安南正式纳入版图;自请兼都指挥使,是交出兵权——虽然交不交,都在他一念之间;岁贡加码,是真金白银的诚意;开海贸、铸钱、送质子……每一件,都戳在父皇的心坎上。”
朱棣“嗯”了一声,手指在奏疏上敲了敲。
“他要开海贸,说是‘为充贡赋’,实则想控制南洋商路。他铸‘永乐通宝’,说是‘永奉正朔’,实则是要掌控安南钱法。”朱棣淡淡道,“但话说得漂亮,事做得周全。比那些光会喊打喊杀的蠢货,强得多。”
“那父皇的意思是……”
“准了。”朱棣把奏疏扔到案上,“安南那地方,瘴疠遍地,民风刁悍。设流官?去一个死一个。驻大军?一年耗费百万两。不如让他管着,只要岁贡不少,名义上是大明的疆土,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得加点东西——四品以上官员任免,需报备云南沐府。沐晟那边,你传道密旨,让他盯紧点。”
“儿臣明白。”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开始飘雪,宫灯在雪光里显得昏黄。
“萧尘那伤……”他忽然问,“真那么重?”
朱高炽低声道:“黄俨回报,咳血是真咳,脸色白得像纸。安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说,自九月受伤后,就没公开露过几次面。军中的医官私下说,怕是熬不过明年夏天。”
朱棣沉默了很久。
“可惜了,”他轻声道,“是个能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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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七年正月初八,圣旨抵达承天府。
准设安南承宣布政使司,萧尘以靖南侯兼都指挥使,总理军政。岁贡按奏疏所请,另准开升龙、清化、会安三港为“大明特许商港”,许设局铸“永乐通宝”。唯附加一条:“四品以上官,任免需咨报云南黔国公府备案”。
接旨那天,萧尘又咳了血。
这次是真的撑不住,被抬回了后堂。陈孝儒代为主持仪式,安排宴席款待天使。席间,那位从南京来的礼部郎中多喝了几杯,拉着陈孝儒的手说:
“陈大人,你们这安南……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这才正月,就闷热成这样。听说还有瘴气,吸一口就倒?”他压低声音,“萧侯爷这病……唉,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陈孝儒苦笑:“谁说不是呢。请了多少名医,都说要北地方有救。可侯爷说,陛下托付的疆土,死也要死在这。”
消息很快传开。
正月十五,萧尘强撑病体,在承天门主持了元宵灯会。他坐在高高的观礼台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灯笼映照下越发苍白。只坐了半个时辰,就又咳血退场。
从那以后,南京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安南那地方,瘴疠毒虫遍地,河水都是绿的。萧尘中了箭毒,伤口烂了大半,天天咳血,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太医说,最多还能活一年。
消息传到宫里时,朱棣正在批奏章。
他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个墨点。
“传旨太医院,”他头也不抬,“挑几支上好的老山参,连同云南进贡的解毒丸,一起送到安南去。告诉萧尘,好好养病,朝廷……还指望他镇守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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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的深夜,靖南侯府书房。
萧尘拆开那盒御赐的老山参,拿起一支对着灯看了看,笑了。
“百年老参,陛下真是大方。”
陈孝儒站在一旁,也笑:“南京来的细作传信,说‘萧尘将死’的消息,已经传到广西土司耳朵里了。有几个土司蠢蠢欲动,想趁乱捞一把。”
“让他们动,”萧尘放下人参,走到舆图前,“不动,我怎么有借口练兵?不动,沐晟怎么会相信我真的快死了?”
他手指点在凉山府的位置。
“开春之后,在这里‘病逝’几个军官,就说水土不服,瘴气毒死的。把消息传给沐晟。”他转身,眼里哪有半分病容,“我要他知道,安南这地方,除了我,谁也镇不住。”
窗外,雪已经化了。
早春的风里,带着一丝暖意。
萧尘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
“一年时间,”他轻声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