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七年正月初十，金陵城还覆在年节的薄雪里。
卯时三刻，奉天殿已经站满了人。殿内炭火烧得旺，但那股子从大理石地砖渗上来的寒意，还是让几个老臣忍不住跺了跺脚。
朱棣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串沉香木念珠，没说话。下首的太子朱高炽垂着眼，户部尚书夏原吉在咳嗽，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安南的事，”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议一议。”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尚书金忠。这老头快七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睛亮得像鹰：“陛下，臣以为，当战。”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在地上：“萧尘此人，七年前不过一介流民，如今坐拥安南全境，精兵号称十万，火器犀利。他献上来的那本《火器粗要》，臣让军器监的人看了——全是皮毛！真正的炼铁、配药、铸炮之法，一个字没提！”
他往前迈了一步，袍角带风：“臣请令黔国公沐晟自云南出兵三万，广西都司发土司兵两万，南北夹击。此时安南初定，萧尘又重伤在身，正是用兵之时。若等他站稳脚跟……”
“金尚书，”礼部尚书吕震慢悠悠打断，“您今年高寿？”
金忠一愣：“六十有九。”
“那您去过安南吗？”
“未曾。”
吕震笑了，笑容里带着文官特有的那种圆滑：“臣也没去过。但臣翻过史书——自秦置象郡以来，安南叛服无常。汉武帝平南越，设九郡，不过百年，复叛。马援征交趾，立铜柱，后亦失之。唐时设安南都护府，至宋初独立。元世祖三次征讨，耗费钱粮无数，终未成行省。”
他转向御座，躬身：“陛下，安南那地方，山多林密，瘴疠遍地。就算打下来，驻军要多少？粮饷从哪出？流官派去，能活过三年的有几个？如今萧尘岁贡丰厚，又主动请设布政司、送质子、铸永乐钱——这般恭顺，何必再动刀兵？”
户部尚书夏原吉咳嗽完了，哑着嗓子接话：“吕尚书所言极是。去年北征鞑靼，耗费粮草二百万石。东南倭寇屡犯，水师扩建需银八十万两。云南沐府那边，光维持现有兵力，一年就要吃掉三十万石粮。若再开安南战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金忠脸涨红了：“夏尚书！你这是养虎为患！今日不除萧尘，十年后必成大明心腹之患！”
“十年后？”夏原吉苦笑，“金尚书，户部的库银，撑不到三年后了。”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后面响起：“臣有一言。”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个穿青袍的低阶御史，三十出头模样，面白无须。不少人皱起眉头——这种场合，哪有七品官说话的份？
朱棣却抬了抬手：“讲。”
那御史出列，跪地：“陛下，萧尘不可不制，亦不可急制。臣以为，当仿沐氏世镇云南例——许其世代镇守安南，但需加三条约束：一、去其自封‘靖国公’号，只用陛下所封侯爵；二、限其水师不得超过百艘，以防其泛海北上；三、择宗室女嫁与其子，结为姻亲，以固其心。”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棣手里的念珠停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于谦。”
朱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于谦……朕记得你。永乐四年的进士，在兵部观政过三年。”他顿了顿，“你说的第三条，朕的儿子都还小，哪有适龄女子嫁去安南？”
于谦伏地：“远支宗室亦可。关键是‘赐婚’之名。”
朱棣不说话了。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殿内百官的心上。
约莫半炷香时间。
“金忠，”朱棣睁开眼，“若让你去打安南，要多少兵？”
金忠精神一振：“精兵八万，民夫十五万，粮草三百万石，战期一年。”
“夏原吉，户部拿得出吗？”
夏原吉跪下了：“陛下，就是把臣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凑不齐。”
朱棣又看向吕震：“若按于谦的法子，安南能安分几年？”
吕震沉吟：“至少……十年。十年后，萧尘若还在，也老了。他儿子若娶了宗室女，便有一半朱家血脉。到时候，是战是抚，主动权仍在朝廷。”
朱棣站起身。
他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着满殿文武：“萧尘的奏疏，你们都看了。他说自己‘箭毒深入肺腑，日咳脓血数升’——是真是假，朕不知道。但他献上来的贡品，是真的。胡氏金器三百件，玉器一百五十件，战象五十头，南洋香料十船……”
他顿了顿：“还有那二十门弗朗机炮。朕让军器监试过了，虽是老物件，但炮身铸法，比工部的强。一个快死的人，还想着给朕送这些东西，你们说，他是忠，还是奸？”
没人敢接话。
“朕觉得，”朱棣缓缓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朕要什么——朕要安南是大明的疆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要什么？他要实际统治那片土地。好，朕给他。”
他转身回座，声音斩钉截铁：“准设安南承宣布政使司，萧尘以靖南侯兼都指挥使。加三条：一、去其‘靖国公’号，永为侯爵；二、水师不得超过百艘；三、选宗室女，待其子成年后赐婚。”
“陛下！”金忠还想争辩。
朱棣一摆手：“至于沐晟那边……传旨，让他加强滇南防务，练兵五万。不是要打，是要让萧尘知道，大明随时能打。”
他目光扫过殿内：“还有谁有话说？”
鸦雀无声。
“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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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正月十七。
承天府靖南侯府的书房里，萧尘看着刚刚送到的密报。信是用暗语写的，译出来有三页纸，详细记录了奉天殿朝议的每一句话。
陈孝儒站在一旁，等他看完。
“金忠……夏原吉……于谦……”萧尘念着这几个名字，笑了，“于谦……这人，将来必是个人物。”
他放下密报，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
“陛下英明，”萧尘轻声道，“三条约束，条条打在要害上。去我国公号，是削我名分；限水师百艘，是防我泛海；赐婚……呵，是想让我儿子有一半朱家血。”
“侯爷打算如何应对？”
“国公号本来就没用过几次，去了就去了。水师……”萧尘笑了笑，“周镇海现在有多少艘船？”
“大小战船七十三艘。”
“那就造到九十九艘，留一艘的余地。”萧尘坐回椅中，“至于赐婚——我儿子才刚出生，等他能娶亲，至少还得十五年。十五年……够做很多事了。”
他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孝儒：
“按这个单子，给沐晟送礼。记住，要‘不小心’让他知道，我病得越来越重，军中已有将领开始拉帮结派。”
陈孝儒接过一看，单子上是：滇马一百匹、普洱茶五百斤、云南白药三千瓶、还有……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棺材？”
“就说是我给自己预备的。”萧尘咳嗽了两声，这次是真的咳，“让他相信，我活不长了。一个快死的人，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又要下雪了。
萧尘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金陵离这里三千里，但那些争吵、算计、权衡，仿佛就在耳边。
“金忠想打，是忠心。夏原吉不想打，也是忠心。”他轻声说，“陛下的决定……是最聪明的决定。大家各取所需，面子上都过得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面子是暂时的。总有一天，里子会撑破面子。”
陈孝儒低声问：“那天……要等多久？”
萧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那个在奉天殿上说出“三条约束”的于谦。三十岁的御史，青袍薄官，却有这般见识。
“给我们在南京的人传话，”萧尘忽然道，“找机会接触这个于谦。不必拉拢，只需观察。若他将来有难……暗中帮一把。”
“侯爷这是……”
“人才难得，”萧尘转身，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哪怕他是大明的忠臣，也该活得久一些。活到……能看见新时代来临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