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七年二月初六，承天城外十里亭。
北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十二岁的萧启裹着件半旧的狐裘，站在亭外，脸冻得发青，腰板却挺得笔直。
萧尘从马上下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
“怕吗？”
萧启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怕是假的，”萧尘笑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你爹当年送我去高平时，也这么问。我说不怕，其实腿肚子都在抖。”
油纸包里是几块芝麻糖。萧启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记住三件事，”萧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第一，到了南京，少说话，多笑。第二，每月十五的家书，用我教你的法子写。第三——”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大小的玉牌，塞进萧启手里，“若真有性命之危，捏碎它。”
玉牌温润，正面刻着个“安”字。
萧启攥紧了玉牌，重重点头。
旁边，师爷周文砚走过来，深深一揖：“侯爷放心，老朽拼了这条命，也护小公子周全。”
萧尘看着他，忽然问：“周先生，第三策是什么？”
周文砚面色不变：“替身在东厢，毒药在笔管，密道在国子监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下。”
“好。”萧尘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五十骑护卫马蹄踏碎薄冰，马车轮子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萧尘站在亭外，一直望到最后一辆车的影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交界处。
陈孝儒牵马过来，低声道：“黄公公在清化等您，船泊在蓝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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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清化城行辕。
黄俨穿一身常服，正拿着把小银剪子修剪盆栽。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萧侯爷送走侄子了？”
“送走了。”萧尘解下斗篷，在对面坐下。
黄俨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咱家回京前，陛下又交代了一句话——‘告诉萧尘，朕给他十年。十年内，安南若乱，朕亲自去平。’”
萧尘提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十年……够了。”
茶是武夷岩茶，汤色橙红。黄俨抿了一口，叹道：“好茶。安南这地方，也就茶还能喝。”
两人沉默着喝完一盏茶。
黄俨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上面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墨迹未干。
“《安南善后密约》，”他手指点在第一行，“萧侯爷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萧尘接过，逐字细读。
约文分明暗两层。明面上三条：一、安南永为大明藩属，奉永乐正朔；二、靖南侯世镇安南，四品以上官任免报沐府备案；三、岁贡按例，水师不过百艘。
暗文写在背面，用淡墨，需对着光才能看清：一、明廷不向安南派流官、不驻重兵；二、安南内政、军事、外交自主，明廷不干涉；三、萧氏不称王、不北犯；四、大明默许靖安水师实际控制北部湾。
最后一行小字：此约不入档，不示外，天地君臣共鉴之。
萧尘看完，抬头：“第四条‘实际控制’，可否改为‘巡防’？”
黄俨笑了：“萧侯爷，都是明白人，何必玩字眼？您那水师在岘港、会安、清化布防，不是控制是什么？陛下说了，只要您的水师不过琼州海峡，不在广州露面，北海……就由您看着。”
他顿了顿，补了句：“但白龙尾岛要留个口子，大明的船得能过。”
“可以。”萧尘提笔，在约文上添了几个字。
黄俨又取出一卷海图，摊在桌上。图是绢本，墨线精细，上面标注着季风、洋流、暗礁、淡水补给点，从广州一直画到忽鲁谟斯（霍尔木兹海峡）。
“《西洋海路勘略图》，真本。”萧尘手指划过航线，“三保太监当年走过的路，我的人重新勘了一遍。哪里可以泊大船，哪里有土王好说话，哪里能补淡水……都标了。”
黄俨眼睛亮了。他凑近细看，手指微微发抖：“这图……工部那群人画了三年，还没这一半详实。”
“因为工部的人没真的走过，”萧尘淡淡道，“我的人，死了十三个才画成这图。献给陛下，助大明船队下西洋。”
黄俨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侯爷这份礼，比那二十门炮重得多。”
“所以要换的东西，也得重。”萧尘收起图，卷好，双手奉上，“北海的控制权，还有——十年太平。”
黄俨接过图，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两人同时提笔，在密约末尾签下名字。萧尘用行书，黄俨用楷书。写完，黄俨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不是官印，是私章，刻着“俨”字。
“这印，陛下认得。”他盖在名字旁，“今日之后，安南的事，陛下只会问咱家。咱家说‘无事’，便是无事。”
萧尘也盖了印，靖南侯的银印。
两份密约，一人一份。黄俨那份收进贴身的油布囊，萧尘那份锁进铁匣。
“最后一件事，”黄俨站起身，“陛下的意思，靖国公的号，该去了。”
“今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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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承天府。
承天门外广场，三丈高的旗杆上，那面绣着“靖国公萧”的大旗缓缓降下。旗是去年升龙大捷后做的，金线绣的字在阳光下还亮着。
萧尘站在台下，身后文武分立。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北风呼啸。
旗降到底，两个亲兵上前，将旗卷起，捧到萧尘面前。
萧尘接过，摸了摸旗面，忽然转身走向广场东侧的铜鼎。鼎里烧着炭火，火苗窜起尺余高。他手一扬，大旗落入鼎中。
金线遇火，先是一亮，随即蜷曲发黑。绸面燃烧，腾起青烟。
“自今日起，”萧尘转身，声音不大，但全场静得能听见火星噼啪，“只有靖南侯府，没有靖国公府。对内公文，用‘靖安都督府’印；军队，仍称‘靖安军’。明白吗？”
“明白！”台下齐声。
众人散去后，陈孝儒低声问：“侯爷，真就这么去了？”
“一个名号而已，”萧尘望着鼎中余烬，“沐晟镇云南，不也只是国公？要紧的不是叫什么，是手里有什么。”
他转身往城内走：“铸币局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批银元，今日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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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币局设在原胡朝宝泉局旧址。院子当中架着八座熔炉，银水在坩埚里翻滚，泛着刺眼的白光。
老师傅见萧尘进来，连忙捧上一枚刚压好的银元。
银元入手沉甸，正面阳文“靖安”两个楷字，背面是一艘帆船图案，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在手里一掂，约莫七钱重。
“成色？”萧尘问。
“九成银，一成铜。”老师傅道，“按侯爷吩咐，加了铜是为了硬度，不易磨损。每枚重七钱二分，一千枚兑黄金一百两。”
萧尘把银元扔起，接住，放在耳边一弹——清脆的嗡鸣，余音绵长。
“好钱。”他笑了，“第一批铸多少？”
“银元十万枚，铜钱五十万贯。铜钱重一钱，千文兑银元一枚。”
“从下月起，官俸、军饷、赋税，一律用靖安银元结算。”萧尘将银元揣进怀里，“告诉市舶司，南洋来的商船，完税只收银元或黄金。他们的香料、象牙、宝石……都得换成咱们的钱，才能在大明买货。”
陈孝儒眼睛亮了：“侯爷这是要……”
“钱是什么？”萧尘走出铸币局，回头看了眼炉火通明的院子，“钱是血，得在自家身子里流。等南洋商人都用靖安银元结算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陈孝儒懂了。
暮色四合，承天城华灯初上。萧尘登上北门城楼，望着北方。三千里外，金陵的宫灯也该亮了吧？
质子北上，密约定音，废爵改号，新钱初铸。
四件事，一日毕。
从今往后，安南这片土地，明面上是大明的布政司，暗地里是萧氏的靖安。不称王，不立国，但军政财权尽在掌中。
“侯爷，”陈孝儒在身后轻声问，“咱们这算是……立住了？”
萧尘没回头，只望着越来越暗的天际。
“算是吧。”他轻声道，“但立住不是结束，是开始。接下来——该往外看了。”
远处，清化港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船笛。
那是周镇海的舰队在试航。新造的炮舰，侧舷十六个炮窗，帆是闽南产的厚帆布。
海风从东南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海的那边，是满剌加，是爪哇，是锡兰，是忽鲁谟斯。
是白银、香料、火炮与霸权。
萧尘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下城。
该回家了。
家里，还有刚满月的儿子在等。那个将来要娶大明宗室女的孩子，那个流着一半安南血脉、却要执掌这片土地的未来。
路还长。
但第一步，今天算是踏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