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七年三月十六,承天府衙门前贴出了三张告示。
第一张黄纸黑字:“即日起,设中书府,总领政务;都督府,总领军务;御史府,总领监察。三府互不统属,皆直隶靖南侯。”
第二张是朱批:“全国划三省:北安省治太原,清化省治清化,承天省治承天。省下设府、县、乡、甲,十户一甲,十甲一乡。”
第三张最长,是科举章程:“靖安恩科,四月初八开考。试四题:一、论安南屯田之策;二、火器与弓弩优劣辨;三、南洋商路损益说;四、海防江防孰重论。录一百二十人,不问出身,惟才是举。”
三张告示前挤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士子,有粗布短打的农户,还有几个头发花白、戴着旧朝幞头的老吏,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
“这‘御史府’……”一个老吏低声对同伴说,“分明是盯着咱们的。”
同伴苦笑:“胡朝时咱们是官,现在……能留用三成,就算烧高香了。”
不远处,中书府衙内,陈孝儒正对着三摞名册发愁。
左边一摞是胡朝旧吏的名录,三千七百多人,每个人的履历、考评、风闻都密密麻麻记着。中间一摞是靖安军中文吏、各屯田所主事、工坊管事的名单,八百余人,多数只粗通文墨。右边最薄,是这半年投奔来的汉人文士、落魄举人,不到两百。
“侯爷要留用旧吏三成,”陈孝儒揉着太阳穴,“可这三成里,还得剔掉贪墨的、风评差的、与地方豪强勾连的……真正能用的,怕是一成都不到。”
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青袍官员,叫沈砚,原是海阳府的户房书办,因在胡朝时暗中接济过靖安军的细作,被破格提拔为吏曹主事。
“陈公,”沈砚低声道,“下官倒有个法子——考试。”
“考什么?”
“考实务。”沈砚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子,“这是下官拟的:第一题,某乡有水田千亩,旱田八百,丁壮三百,老弱四百,该如何分配田亩、安排农时?第二题,某县库房存粮三千石,需供养驻军五百、县衙官吏三十、囚犯八十,如何定发放标准?第三题……”
陈孝儒接过卷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是要把那些只会写八股的老酸儒,全刷下去啊。”
“胡朝科举,考的是诗赋经义。”沈砚平静道,“可咱们现在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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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承天贡院。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排起了长队。三百多名考生,有穿绫罗的,有穿补丁的,有安南人,有汉人,还有两个皮肤黝黑的占城商人子弟——他们父亲在会安经商,听说“不问出身”,硬是送儿子来试试。
贡院大门打开时,所有人都愣了。
没有单间号舍,只有一个大敞厅,摆着三百多张矮桌。桌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把算盘、一杆小秤、一盒各式各样的种子、一卷安南地图、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
“这……这是要考什么?”一个白发老秀才颤声问。
监考的御史府官员面无表情:“第一题,桌上稻种、麦种、黍种各一份,请辨其优劣,并言在安南何处宜种。第二题,用算盘计算:若修官道百里,需民夫几何?粮饷几何?工期几何?第三题……”
考生们面面相觑。
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却眼睛一亮。他叫阿岩——不是那个象兵统领阿岩,是同名的农家子,父亲是清化老农,他从小跟着下地。
他抓起一把稻种,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嘴里咬了一颗。
“这是占城稻,耐旱,但产量低。”他嘀咕着,又抓起麦种,“这麦子颗粒饱满,该是北边来的……安南湿热,种不了。”
说完,他提笔就写。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洮江两岸宜种占城稻,太原山地可试种麦子但要改良,海滨沙地可种番薯……
旁边那个白发老秀才,盯着算盘发了半天呆,最终长叹一声,起身离场。
中午发饭,一人两个粗面馍,一碗菜汤。阿岩吃得香,同桌一个绸衫公子却皱眉:“这如何下咽?”
“比我家过年吃得都好。”阿岩含糊道。
绸衫公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第三题怎么答的?”
“哪题?”
“海防江防孰重。”
阿岩抹抹嘴:“我家住清化海边。小时候倭寇来抢,从海上来的,杀了半个村。所以我觉得,海防重。但后来当兵的大哥说,北边大明要是打过来,得走红河。所以江防也重。”他想了想,“要是钱够,都修。钱不够……先修海防,因为海上来的是要钱,北边来的……”他压低声音,“是要命。”
绸衫公子愣了愣,忽然笑了:“有意思。”
下午考完,阿岩走出贡院时,夕阳正好。他爹在门口等着,见他就问:“考得咋样?”
“不知道,”阿岩挠头,“反正我把知道的都写了。”
“写你种地那些事?”
“嗯。”
他爹拍拍他肩:“那就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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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五,放榜。
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阿岩挤不进去,只能踮脚看。忽然听见有人喊:“第一百二十名,清化府阿岩!”
他脑子嗡的一声。
挤进去看,红纸上确实有他的名字。再往上看——录取的一百二十人里,超过七成是寒门,六成是安南士子,还有三个占城人、一个真腊人。
旁边一个落榜的老秀才捶胸顿足:“荒唐!荒唐!老夫苦读诗书三十年,竟不如一个种田的!”
阿岩没理他,转身就往家跑。跑了一半,忽然被人拦住。
是两个穿青袍的官员,胸口绣着“御史府”字样。
“阿岩?”年长那个问。
“是、是我。”
“跟我们来一趟。”
阿岩心里一沉,以为是查出身。跟着走到御史府衙门,进了一间厢房,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普通的灰布袍,正在煮茶。
“坐。”老者指了指对面。
阿岩拘谨地坐下。
老者推过一杯茶:“你卷子上写,清化沿海可筑‘棱堡’防倭,是什么东西?”
阿岩愣了愣:“是……是我瞎想的。小时候看村里的土围子,倭寇一推就倒。我就想,要是把墙修成尖角的,贼人爬墙时,左右都能射他……”
老者眼睛亮了:“还有呢?”
“还有……墙上开窄缝,咱们的铳能打出去,外面的箭射不进来。堡下面挖地道,通到海边,倭寇来了就放火……”
“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岩摇头,“我自己瞎想的。以前给地主家放牛,没事就在沙地上画。”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从案下抽出一份文书:“御史府监察御史缺个书办,正九品。你来不来?”
阿岩傻了。
“我……我不识字几个字……”
“边做边学。”老者把文书推过来,“每月禄米三石,银元五枚。干不干?”
阿岩喉咙发干,重重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者是御史府左都御史,叫林远,原是大明一个不得志的举人,流落安南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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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省官员陆续到任。
北安省参政王瑾,原高平屯田司主事,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田亩。他带着三百衙役,一个月跑遍五府,重新丈量出隐田十二万亩。有豪强想贿赂他,他当着百姓的面把银子扔进粪坑:“我这条命是侯爷从胡人刀下捡回来的,要钱?拿你的头来换!”
清化省知府曹文焕,原靖安军粮草官,到任三天,就把府衙仓库里发霉的陈粮全搬出来,在衙门口施粥。师爷劝他:“大人,这不合规矩……”他眼一瞪:“什么规矩?百姓饿肚子是规矩?”
承天府尹最难当。天子脚下,权贵云集。新上任的府尹叫周世安,原是会安港市舶司的一个小吏,因揭发上官贪墨被排挤。他一上任,就把府衙六房的旧吏全叫来,每人发一本《靖安律》。
“都背熟。”他说,“从今天起,收一文钱不该收的,我就按律办你。不服的,现在就可以走。”
一个月,走了三成。
但补进来的,多是恩科新录的士子,或是军中退下的伤兵,虽然生疏,但手脚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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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十,靖南侯府。
萧尘看着三府报上来的奏报,笑了。
中书府:三省在编官员两千八百七十三人,旧吏留用者八百六十一人,不足三成。清田亩、修水利、劝农桑诸事,已铺开。
都督府:五军整编完毕,卫所屯田第一季作物已下种。水师新舰下水三艘。
御史府:三个月弹劾官吏四十七人,查实贪墨者十二人,已斩七人,余者流放。民间举报箱收信三百余封。
他合上奏报,走到窗前。
窗外,承天城一片忙碌景象。新修的官道上车马来往,码头货船云集,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陈孝儒站在身后,低声道:“侯爷,有个事……旧吏中颇有怨言,说新政苛刻,不如胡朝时宽松。”
“让他们怨。”萧尘淡淡道,“胡朝宽松,是宽松给官吏欺压百姓的。咱们苛刻,是苛刻在‘不准欺压百姓’上。”他转身,“告诉御史府,再设一条——百姓可越级告状,若查实官吏不法,告状者赏赃银一半。”
“这……会不会生乱?”
“乱一阵,好过烂一世。”萧尘望向南方,“等南洋的商路通了,等百姓的肚子饱了,等读书人真有出路了——这些怨言,自然就没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恩科录取的那些人,三个月后,我要亲自考他们实务。考不过的,下去当县丞、当主簿,从头学。考得好的……”
他笑了笑:“派到占城去,派到暹罗去,派到满剌加去。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安南这一亩三分地。”
窗外,暮鼓响起。
又一日的忙碌结束了。
但这座新生政权的心脏,正以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开始规律地跳动。
从军事集团到正规国家——第一步,算是踩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