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黑风高。
隘口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两侧山崖黑黢黢的,只有关口处点着几支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曳不定,照得人影幢幢。
王镇站在关门前五十步,身后是八十多个弟兄——这是他在凭祥能集结的全部人手了。有张牧带来的老兵,有这几个月收拢的汉人青壮,还有十几个侬猛派来的向导,个个紧握着兵器,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关楼上,阮富的身影在火光里若隐若现。他没披甲,只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个酒碗,正俯身看着下面。
“王老弟,守时啊。”阮富的声音带着笑意,“钱都点清了,一文不少。按理说,我该放你们过去。”
王镇心头一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聪明。”阮富喝了口酒,“那我就直说了——你们过去可以,但得把家伙留下。火铳、刀甲、弓弩,一样都不能带。空着手过去,我保证没人拦你们。”
话音落下,关墙后传来一阵拉弓上弦的声音。黑夜里看不清有多少人,但那密密麻麻的动静,少说也有两百。
王镇身后的队伍一阵骚动。
“头儿,他耍咱们!”张牧咬牙低声道。
王镇抬手示意安静,仰头看着阮富:“将军,咱们说好的不是这样。”
“说好的?”阮富笑了,“王老弟,这世道,说好的事多了,能作数的有几件?我也难啊——放一伙带家伙的明军入境,万一你们闹出事来,我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我们不会闹事。”王镇一字一顿,“只求一块安身之地。”
“这话,你留着跟陈朝的官老爷说去。”阮富放下酒碗,语气冷了下来,“我只管守关。要么,留下家伙,人过去;要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选吧。”
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隘口的呼啸声。
王镇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他知道阮富打的什么算盘——收了钱,再缴了他们的械,等他们赤手空拳进了安南,那就是待宰的羔羊。阮富既可以跟陈朝邀功,说拦下了一伙明军溃兵,转头还能跟黎季犛那边卖个好。
如意算盘打得响。
“头儿,不能答应。”张牧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没了家伙,咱们就是去送死。”
王镇何尝不知道?可他更知道,如果现在翻脸,别说过关,眼前这关楼他们就过不去。阮富在关墙上埋伏了至少两百弓手,一轮齐射就能让他们倒下一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关楼上,阮富有些不耐烦了:“王老弟,想好了没有?我这酒快喝完了。”
王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从黑暗中冲出,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冲到王镇面前时差点摔下来:“头儿!北边……北边来了!”
“什么来了?”
“兵!安南的兵!”那斥候喘着粗气,“至少五百人,打着陈朝的旗号,离这儿不到十里了!”
关楼上,阮富脸色变了。
王镇猛地抬头,盯着阮富:“将军,这也是你安排的?”
阮富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慌乱出卖了他。
“好一个一石二鸟。”王镇冷笑,“收了我们的钱,再引来陈朝的兵,把我们一网打尽。到时候人赃并获,你阮将军可是大功一件啊。”
“闭嘴!”阮富恼羞成怒,“弓箭手准备——”
“且慢!”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隘口西侧的山路上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火把光中,一队人马从山林里涌出,足有二百多人。领头的是个壮汉,四十来岁,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头上缠着靛蓝头巾,腰挎长刀,正是侬猛。
“阮富,”侬猛大步走到关门前,仰头看着关楼,“这伙人,我保了。”
阮富脸色铁青:“侬猛,你要造反?”
“造反?”侬猛笑了,“我侬家世代守这十万大山,什么时候归你陈朝管了?这隘口,你守你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人,我非带过去不可。”
“你带个试试!”阮富挥手,“放箭!”
关墙上箭如雨下。
但侬猛的人早有准备,纷纷举起藤牌。那藤牌是用老藤编的,浸过桐油,又硬又韧,箭矢射上去大多弹开了。侬猛更是悍勇,挥舞长刀拨打箭矢,竟一步不退。
“王老弟,”侬猛转头吼道,“带你的人,跟我冲过去!西边有条小路,直通我寨子!”
王镇当机立断:“弟兄们,跟上!”
八十多人护着十几辆驮车,跟着侬猛的人往西边山路冲去。关墙上的箭矢追着他们射,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但没人停下。
阮富在关楼上急得跳脚:“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可隘口的守军大半都在关墙上,等他们冲下来,王镇他们已经冲进了西边的山林。
黑暗中,侬猛在前头带路,健步如飞。王镇紧跟其后,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是陈朝的兵到了,正和阮富的人混战在一起。
狗咬狗。
王镇心里冷笑,脚下却不停。山路崎岖,又是夜里,不时有人摔倒,但都被同伴拉起来,继续往前跑。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缓坡。坡上亮着火把,隐约可见寨墙的轮廓。
“到了!”侬猛喘着粗气,“进了寨子就安全了!”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可就在离寨门还有百步时,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人马。
不是安南兵,也不是阮富的人——这些人穿着杂乱,有皮甲有布衣,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但个个凶悍,一看就是山匪。
“侬猛!”匪首是个独眼龙,提着一柄鬼头刀,“留下买路钱!”
侬猛啐了一口:“滚开!没看见老子有急事?”
“急事?”独眼龙狞笑,“再急的事,也得按规矩来。这一片,是我‘过山风’的地盘。想过,一人十两银子!”
王镇心里一沉。前有山匪,后有追兵,这是要命的时候。
侬猛显然也急了,拔刀上前:“‘过山风’,今天我非得过去。你要拦,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怕你不成?”独眼龙一挥刀,“弟兄们,上!”
两边人马顿时厮杀在一起。
王镇这边虽然人少,但都是老兵,结阵而战,一时间竟不落下风。可山匪人数占优,又是亡命之徒,很快就有几个弟兄受伤。
正僵持间,寨门突然大开。
又一队人冲了出来,足有百余人,领头的竟是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身劲装,手里提着杆红缨枪,正是侬猛的独女,侬秀。
“阿爹!”侬秀娇叱一声,挺枪杀入战团。那枪法犀利,几个照面就挑翻了三个山匪。
侬猛精神大振:“秀儿来得正好!给我杀!”
生力军加入,战局顿时扭转。山匪们见势不妙,开始后退。
独眼龙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转身就跑:“侬猛!你给我等着!”
侬猛也不追,抹了把脸上的血:“快!进寨!”
众人涌进寨门。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插上门闩的那一刻,王镇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
---
寨子比王镇想象的要大。
依山而建,分上下三层,外围是两人高的木栅栏,四角有望楼。此刻寨里灯火通明,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好奇地看着这些外来客。
侬猛把王镇引到寨子中央的木楼里。楼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吃食,还有几个懂医术的族人等着给伤员治伤。
“王老弟,先让弟兄们歇着。”侬猛说,“追兵不敢进我的地盘,今晚放心睡。”
王镇抱拳:“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侬猛摆手,“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阮富那狗东西,这些年没少欺压我们侬人。你们跟他作对,就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王老弟,我得问清楚——你们到底什么来头?阮富说你们是明军的逃兵,真的假的?”
王镇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是真的。但我们是不得已。朝廷……容不下我们了。”
他把蓝玉案、萧尘率部南逃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侬猛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重重一拍桌子:“好!有胆色!我侬猛最佩服的就是好汉!你们就在这儿住下,等你们那个萧指挥使到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可是阮富那边……”
“放心。”侬猛冷笑,“阮富不敢动我。这十万大山,是我们侬人的地盘。他陈朝的兵敢进来,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正说着,侬秀端着酒进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梳洗过。
“阿爹,王叔,喝碗酒暖暖身子。”她放下酒碗,看了王镇一眼,“王叔,你们那些人里,伤得重的我都让阿婆去看了。有个兄弟腿断了,得静养一个月。”
“多谢姑娘。”王镇欠身。
侬秀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侬猛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道:“王老弟,你们那个萧指挥使……多大年纪?娶亲了没?”
王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道:“指挥使有家室了。”
“哦。”侬猛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没事,没事。来,喝酒!”
酒是山里的土酿,烈得很。一碗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
王镇喝了两碗,觉得身子暖和了些。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
寨子里,他的弟兄们正在安顿。伤员被抬进屋,没伤的帮着卸车、喂马。侬人的族人很热情,送来了毯子、吃食,还有小孩子好奇地围着看。
远处,隘口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隐约能听见喊杀声——陈朝的兵和阮富的人应该还在打。
王镇关紧窗户,回到桌边。
“侬大哥,”他郑重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这些干啥?”侬猛给他倒满酒,“喝酒!等你们人齐了,咱们好好商量,怎么在这十万大山里,闯出一片天!”
两只酒碗碰在一起。
酒水溅出来,在火光下亮得像血。
---
寨子外围,张牧正在巡查哨位。
侬猛派了十个族人给他,都是猎户出身,熟悉山林地形。他们在寨子四周的制高点设了暗哨,一旦有动静,立刻就能发现。
“张爷,”一个年轻猎户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熟的肉干,“尝尝,麂子肉。”
张牧接过,咬了一口,很硬,但很香。
“你们常年在山里,不怕官兵围剿?”他问。
“怕啥?”猎户笑了,“这山这么大,他们来一千人也找不着我们。再说了,我们侬人有句话——进了山,就是我们的天下。”
正说着,远处隘口方向突然腾起一道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是……”张牧眯起眼。
“信号火。”猎户脸色凝重,“阮富在求援。看来陈朝的兵把他打急了。”
求援?
张牧心里一紧。如果阮富叫来更多援兵,那隘口就彻底过不去了。萧指挥使他们就算赶到凭祥,也进不了安南。
“得告诉头儿。”他转身往寨子里跑。
夜风吹过山林,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