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七年七月初一,承天城热得像蒸笼。
卯时二刻,刑部大牢最深的那间死囚室里,前胡朝户部侍郎阮文谦睁开了眼睛。他五十六岁,关进来三个月,原来肥圆的身子已经瘦脱了形,但眼睛还亮着——那是最后一点不甘熄灭的光。
牢门打开时,他以为是送早饭的。可进来的不是狱卒,是三个穿青袍的官:一个捧托盘,一个捧文书,一个空着手。
“阮文谦,”空手的那个开口,声音平板,“今日行刑。”
阮文谦愣了愣,忽然笑了:“终于……等到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是斩,是绞,还是凌迟?”
“斩。”青袍官展开文书,“按《靖安律·刑律》第七条:官吏贪贿白银十两以上者,斩。你任户部侍郎期间,收受盐商贿赂计三千七百两,证据确凿。”
阮文谦听着,笑容慢慢僵住。
“三千七百两……”他喃喃道,“胡朝时,这个数……也就是降三级,罚俸一年。”
“那是胡朝。”青袍官收起文书,“现在,是靖安。”
托盘送上来。不是断头饭,是纸笔。
“写遗书吧。给你一刻钟。”
阮文谦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握住。笔尖颤抖,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吾儿知悉……”
写到“父非贪财,实是时势所迫”时,他停了笔,忽然抬头问:“萧尘……真敢杀我?我可是第一个……”
“你是第七个。”青袍官淡淡道,“这三个月,已经斩了六个县令、一个知府。你是品级最高的。”
阮文谦手一抖,墨滴污了纸。
辰时正,囚车出牢。
从刑部大牢到西市刑场,不过三里路。可这天街上挤满了人,囚车走得极慢。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口水,也有几个穿旧朝官服的老者站在路边,低头垂泪。
阮文谦挺直腰杆坐着,眼睛望着前方。直到路过承天门时,他看见了城门楼上新挂的匾——不是“奉天承运”,是“法行天下”。
他瞳孔缩了缩。
刑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监斩官是御史府左都御史林远,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刑部尚书,另一个……是承天府尹周世安。
阮文谦被押上台时,周世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阮大人,”周世安声音不高,“三年前,你在户部主事时,我父亲——会安港的一个小税吏,因不肯帮你做假账,被你杖毙在衙门前。可有此事?”
阮文谦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是你……”他笑了,笑容惨淡,“报应,报应啊。”
“不是报应。”周世安摇头,“是法。”
刽子手上前。不是常见的鬼头刀,是一柄厚背薄刃的专用斩刀,刀身泛着青黑的光。
林远起身,展开卷宗,高声宣读罪状。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喧哗就高一分。念到“逼死税吏周氏”时,人群里爆发出怒吼:“杀!杀!杀!”
阮文谦闭上了眼睛。
刀落下的瞬间,他听见林远最后念了一句:“此案赃银三千七百两,按律,半数赏举报者。余者充公,用于修承天至清化官道。”
血喷出一丈多远。
人头滚落时,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声浪卷过刑场,卷过长街,一直传到承天城内每一处官署、每一座学堂、每一条巷弄。
也在同一时刻,七百三十里外的清化贡院里,三百多名考生正提笔答卷。
这是靖安恩科乡试的第一场,考的是……算术。
考题贴在墙上:“今有战船一艘,载重八百料,吃水五尺。若加装火炮十门(每门重两千斤)、火药三百斤、弹丸五百斤、船员五十人(每人平均重一百二十斤)、淡水粮食三千斤,问:船体需加高几尺,方不致倾覆?”
考场里一片吸气声。
有考生当场就哭了——苦读诗书二十年,哪算过这个?但也有人眼睛亮了,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就打。
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正是三个月前录取的阿岩。他现在是御史府书办,但按新规,官吏亦可参考,考中了才能升迁。他看着题目,挠了挠头,没动算盘,直接提笔写:
“答:船载重非但看重量,更看分布。火炮宜置底舱压载,若置甲板必倾。建议改造底舱结构,设炮座固定……”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船员体重差异大,宜按实重配平。”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窗外。远处山峦起伏,那是清化军械监的方向。他听说那边在造新式炮舰,不知是不是也遇到这问题。
第二场考夷语。
发下来的是一份占城商人的诉状,用占城文写的,大意是:“在会安港被汉商欺诈,以次等香料充上等,损失白银五百两。”
要求:一、翻译全文;二、以承天府尹身份拟判词。
阿岩抓耳挠腮。他在御史府接触过占城商人,能听会说一些,但写……就难了。憋了半天,勉强把诉状意思写出来。判词更简单:
“查汉商王某确有欺诈。判:一、退还原款五百两;二、罚金一千五百两(三倍);三、枷号三日于会安市舶司门前示众。另,占城商人可持此判词至任何靖安港口申诉,若遇阻挠,罪加一等。”
他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够文雅。但转念一想——要什么文雅?能把事说清楚就行。
第三场才是经义策论。
题目出得刁钻:“《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安南仓廪未实,当先重礼教,抑或先重农桑?”
阿岩盯着这题,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了老家清化海边那个破村子,胡朝时年年饿死人,可县老爷年年催着修孔庙。他又想起现在,侯爷把皇城花园都改成农田了……
终于提笔:
“民以食为天。饿着肚子的人,听不进圣贤道理。当先垦荒、兴水利、轻赋税,使民有恒产。待家家有余粮,幼童皆入学,再谈礼教不迟。然——农桑之中亦有礼:不夺农时,是为仁;公平赋税,是为义;官民共耕,是为礼。农桑即礼教之始也。”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御史林大人说过的一句话:“法不外乎人情,礼不离乎民生。”
于是又加了一句:“若强分先后,则本末倒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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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乡试放榜。
阿岩中了清化府第三十七名,可以参加八月的承天会试。他拿着榜文回家时,爹娘在门口放了串鞭炮——虽然家里穷,但这是祖上第一个“举人”。
隔壁落榜的老秀才阴阳怪气:“一个书办,懂什么圣贤书……”
阿岩没理他。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承天。御史府给他批了半月假,林大人还特意交代:“会试若中,你回来继续做书办。若不中……也回来。”
“为什么?”阿岩问。
林远笑了笑:“因为实务比文章重要。你在御史府这三个月,审了七桩案子,桩桩清楚。这比写一百篇策论都有用。”
八月初十,会试在承天贡院开考。
这次考生只有一百二十人,来自三省各府。考题更难:第一题是设计一套“省-府-县三级税赋征收与监察机制”,第二题是分析“南洋诸国势力平衡与靖安对策”,第三题……是默写《靖安律》前十条。
阿岩考得满头大汗。从贡院出来时,天色已晚,他拖着步子往回走,路过西市——三个月前阮文谦被斩的地方,血迹早就洗刷干净,地面平整如新。
只有那块新立的石碑上刻着字:
“靖安元年七月初一,斩贪吏阮文谦于此。赃银三千七百两,半赏举报告发者张三,余修官道五十里。后之官吏,当以此为戒。——《靖安律》立”
碑前插着几炷香,烟气袅袅。
阿岩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到承天门外时,他看见了那张巨大的皇榜——会试录取六十人,他的名字在第二十九位。
他愣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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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殿试。
六十名贡士在武英殿外候着。殿内,萧尘坐在上首,下面坐着三府主官、六部尚书。题目是萧尘亲出的,只有一道:
“若你为北安省参政,治下太原府大旱,粮价飞涨,豪绅囤积居奇,流民将起。当如何处置?”
考生一个个进去,出来时脸色各异。有的侃侃而谈,有的满头大汗,还有两个当场哭了出来——因为萧尘追问细节:“你说开仓放粮,仓里有多少粮?”“你说镇压豪绅,豪绅有多少家丁?”“你说募民修渠,工钱从哪出?”
轮到阿岩时,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进殿,跪拜,起身。
萧尘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清化那个阿岩?御史府的?”
“是。”
“听说你算术好,”萧尘从案上拿起一份账册,“这是太原府去年的钱粮收支,你看一眼,告诉我哪里有问题。”
阿岩接过,快速翻看。片刻后抬头:“回侯爷,问题有三:一、夏税收粮八万石,秋税收银五万两,但修水利用粮三万石、用银两万两,多用了;二、军屯田产粮十二万石,按律应上缴三成,即三万六千石,但账上只记两万石;三……”
“停。”萧尘抬手,看向户部尚书,“他说得对?”
户部尚书汗如雨下:“臣……臣这就去查。”
萧尘点点头,这才开始问那道题。
阿岩想了想,答道:“第一,立即设粥棚,但不止在城内设,要在各乡设,防流民聚集;第二,强征豪绅存粮,按市价七成购买——他们若不卖,就以‘囤积居奇罪’抄没;第三,以工代赈,募流民修水渠,工钱日结,用抄没的银两支付;第四……”
“第四?”
“第四,此事过后,必查太原府历任官员。大旱非一日之灾,水利不修、粮仓不实、豪绅坐大,皆是前因。”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回去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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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殿试放榜。
阿岩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赐进士出身,授承天府推官——正六品,掌刑狱。
授官那天,萧尘亲自把官印递给他,只说了一句话:“记住刑场那块碑。”
阿岩重重点头。
走出武英殿时,秋风正劲。承天城上空,一群大雁南飞。
远处,清化军械监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响——是新式火炮试射的声音。
近处,刑部大牢又押出一串囚犯,这次是三个知县、一个知府,罪名全是贪贿。
阿岩握紧了手中的官印,冰凉,沉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审的每一个案子、写的每一份判词,都可能变成另一块碑文,刻在另一处刑场上。
法已立,科举已成。
这座新生政权的骨架,正在一天天长出筋肉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