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七年九月初九,重阳。
清化城北三十里,黑石谷。
谷底平地上,三百头战象披着双层牛皮甲,甲上缀着铁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象背上的塔楼里,端着火铳的射手已经就位。象群前方,一百头驮炮象——每头象背上固定着一门轻便的三斤炮,炮口斜指苍穹。
阿岩(象兵统领)站在指挥高台上,手里举着红色令旗。
他深吸一口气,旗子重重挥下。
“轰——!”
一百门炮同时轰鸣。炮弹不是实心铁球,是开花弹——外壳脆薄,内填火药铁珠,落地即炸。三百步外的土坡上,瞬间腾起一片烟尘,泥土、碎石、草屑混着火光冲天而起。
炮声未歇,象群开始冲锋。
三百头战象,每三头一排,象腿踏地的震动让高台都在轻颤。冲到一百五十步时,象背上的火铳齐射——不是乱射,是轮射:第一排射完蹲下装弹,第二排站起射击,第三排准备……
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
高台后方,萧尘放下单筒望远镜,看向身边的韩匡义:“如何?”
韩匡义沉默了很久,才说:“若在平原,没有哪支骑兵能冲过这片火网。”他顿了顿,“但象怕炮声,刚才有几头象惊了。”
“所以要练。”萧尘转身往谷外走,“练到炮响如听鼓,铳声如闻乐。”
出了山谷,上马往清化城去。路上经过一片新垦的田地,田里正有士兵扶犁耕田——不是民夫,是兵,穿着半旧的军服,裤腿卷到膝盖,满腿泥浆。
“那是左卫第三所的军户。”韩匡义指着说,“按新规,每卫辖五所,每所一千二百户。户授水田五亩、旱田十亩,耕牛一头,种子、农具由卫所配发。平时种田,闲时操练,战时出征。”
萧尘勒马看了看:“收成怎么分?”
“四六开。军户得六成,卫所得四成——其中两成交省库作赋税,两成留作卫所仓储、器械修缮之用。”韩匡义从怀里掏出账册,“按测算,若一切顺利,三年后各卫所军粮自给率可达六成。省下的粮饷,可以全砸在常备军上。”
“常备军现在有多少?”
“五万整。前军一万五驻承天,火铳配备九成;后军一万驻清化,全是龙骑兵,一人双马;左军八千驻太原,步骑各半;右军水师一万二,战船七十三艘;中军五千,包括象兵、工兵、炮营。”
萧尘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催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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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化军械监设在城西的山坳里,外面看是普通工坊,进了山洞才知别有洞天——洞深百余丈,两侧开凿出数十间石窟,每间都是一个独立工坊。打铁声、凿石声、拉风箱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监正叫郑铁,原是广东的军匠,因擅造火器被同行排挤,流落安南后被萧尘收留。他今年五十整,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是早年试炮时炸没的。
见萧尘进来,郑铁连忙放下手里的锉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侯爷。”
“听说有新东西?”萧尘直奔主题。
郑铁眼睛亮了,引着萧尘往最深处走。那里有个用石墙隔开的试验场,场中架着一门炮——炮身细长,黝黑发亮,最特别的是炮口:内壁有一圈圈螺旋状的浅槽。
“线膛炮。”郑铁抚摸着炮身,像在摸情人的手,“滑膛炮打出去,弹丸乱滚,百步外就不知飞哪去了。这炮膛里有刻线,弹丸出去是旋转的,又稳又准。”
他挥手,两个学徒推上来一辆特制的炮车——车轮包铁,有简易的转向机构和升降螺杆。
“装弹!”
弹丸不是普通的铁球,是长柱形,底部有个凹槽,塞着一块软木。学徒用推杆把弹丸推进炮膛,软木受挤压膨胀,刚好卡进膛线。
“这是开花弹改的。”郑铁指着弹头,“里面分两层,上层火药,下层铁珠。引信在这里,点燃后……”
“试给我看。”萧尘打断他。
炮口对准三里外山壁上用白灰画的靶标——那是一丈见方的圆圈。
点火。
炮声不大,沉闷如雷。弹丸出膛的尖啸声却刺耳,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螺旋气流。
三息后,山壁炸开一团火云。白灰圈正中,碎石簌簌落下。
“偏了多少?”萧尘问。
郑铁小跑着去看,半晌回来,满脸红光:“正中!正中靶心!”
周围工匠发出压抑的欢呼。
萧尘走到炮前,摸了摸还温热的炮身:“能打多远?”
“最大射程三里半,有效射程三里。精度……三百步内,指哪打哪。”郑铁压低声音,“但废膛,打三十发就得重新镗线。铜料也耗得厉害,一门顶三门滑膛炮。”
“造。”萧尘只说了一个字,“先造二十门,配给常备军炮营。铜料不够……去占城买,去真腊换,去广西走私。我不管你怎么弄来,我要炮。”
他顿了顿:“开花弹呢?改进得如何?”
郑铁又从木箱里捧出一枚弹丸。这弹更怪,头部有个铜帽,帽上有细孔。
“延时引信。”郑铁解释,“以前的引信靠药捻长度控制时间,不准。这个是铜帽里灌了缓燃火药,从发射到爆炸,时间固定。可以空爆——在敌人头顶炸开,铁雨往下洒。”
他比划着:“对付密集阵型,一发顶十发。”
萧尘拿起那枚弹丸,掂了掂:“能量产吗?”
“小批量可以。但缓燃火药配方难调,十个匠人里只有一个掌握。”
“那就把这一个供起来。”萧尘把弹丸放回,“他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肯教徒弟。”
离开军械监时,日头已经偏西。萧尘没回城,而是拐去了清化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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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最东头的船坞里,龙骨已经搭起来了。
那龙骨长十二丈,比常见的福船长了近一半。船坞总工是个福建人,姓林,三代都是船匠。他正拿着图纸跟工头们讲解:
“……船型仿广船,但底要更平,吃水浅,适合南洋浅海。侧舷加厚,留炮窗——每侧八个,两层,一共十六个炮位。船头船尾各加一门主炮,用新式的线膛炮……”
萧尘站在船坞旁的高台上看。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韩匡义低声说:“按这规制,造出来就是海上霸主。但……侯爷,咱们名义上的水师限额是一百艘。现在已有七十三艘,这艘造出来是第七十四艘。离限额不远了。”
“谁说要算在水师里?”萧尘淡淡道,“这是商船。”
“商船装十六门炮?”
“南洋海盗多,商船装炮自卫,合情合理。”萧尘转身,“告诉林师傅,这船要快。明年三月,我要看到它下水。”
“是。”
暮色四合时,萧尘登上了清化港的灯塔。
灯塔高三丈,是去年新修的。站在塔顶,可以望见整个港口——左边是军用码头,停着四十多艘战船,桅杆如林;右边是商港,闽粤南洋的商船进进出出,卸货装货,喧嚣如市;远处海面上,还有几艘巡逻的快船,帆影点点。
更远处,海天交界处,一片深蓝。
那是北部湾,再往南,是占城,是暹罗,是满剌加。
也是葡萄牙人来的方向。
韩匡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说:“侯爷,水师的兄弟们在传,说西洋来了红毛夷,船坚炮利,在满剌加抢了好几个港口。”
“我知道。”萧尘说,“所以才要造新船,造新炮。”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五军都督府,卫所屯田,常备精锐,线膛炮,新式炮舰……这些,不是用来对付安南境内的土司,也不是用来防大明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用来告诉那些红毛夷——南洋的规矩,该由谁来定。”
海风呼啸,吹得灯塔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下方港口,一艘满载香料的暹罗商船正在起锚。船主站在船头,用生硬的汉话喊:“承天见!承天见!”
那是靖安银元流通的地方。
也是靖安水师即将巡弋的海域。
萧尘最后看了一眼海平面,转身下塔。
夜色里,清化军械监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是另一门线膛炮在试射。
炮声回荡在山谷与海面之间。
像这新生政权的心跳,沉重,有力,一声声,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