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七年腊月十八,承天西市。
福建商人林四海站在自家绸缎铺门前,手里捏着一枚新铸的靖安银元,对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看了又看。银元大小如制钱,但厚实,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正面阳文“靖安”二字,背面是艘帆船图案。最特别的是成色——白亮得晃眼,往青石板上轻轻一磕,声音清越绵长。
“林老板,还看呐?”隔壁药材铺的掌柜探出头,“这钱都发下来十天了,你还没看够?”
林四海把银元揣回怀里,搓了搓冻僵的手:“不一样。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宋钱、元宝、永乐通宝,就没见过这么‘足’的银钱。九成银啊……侯爷是真舍得。”
正说着,市舶司的税吏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一队,推着辆包铁皮的独轮车,车上放着口大木箱。税吏头儿姓赵,四十来岁,原是高平矿上的账房,因算盘打得精,被提拔到承天。
“林老板,”赵税吏递过一张税单,“上个月流水一千二百两,按十取一,该纳一百二十两。您是交银锭,还是交靖安银元?”
林四海早有准备,从柜台下提出个布袋:“一百二十枚银元,刚去钱庄兑的,您点点。”
赵税吏接过,也不数,随手拈起一枚放在耳边弹了弹,听了听声,点点头:“成色对。”他把银元一枚枚扔进木箱,叮叮当当的脆响引得路人驻足。
“赵爷,”林四海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用银元纳税,能减一成?”
“那是大宗。”赵税吏收起税单,“单笔货值过千两的,减三成。在安南设工坊雇工过百人的,免三年税。”他顿了顿,看向西市尽头新搭起的一片工棚,“看见没?泉州来的染坊,雇了一百二十个本地女工,三年内一文税钱不用交。”
林四海顺着他目光看去,那片工棚正冒着青烟,空气里飘着靛蓝染料的味道。工棚外挂着木牌:“闽南林氏染坊,招女工,日结三十文,管两顿饭。”
三十文……林四海心里算了下。按新钱价,三十文差不多是一分半银,确实比福建高。
“侯爷这是……要把全天下的工匠都招来啊。”
“聪明人都知道往哪儿聚。”赵税吏推起车,往下一家走去,“对了,明年正月,太原、河静也要开港。您要是想扩生意,趁早去市舶司领‘特许商牌’,头一百张免牌照钱。”
林四海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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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清化铸币局。
铸币坊里热气蒸腾。八座熔炉同时烧着,银锭在坩埚里化成白亮的液浆。老师傅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要泛青白,不能泛黄,泛黄是铜多了,泛白是铅多了。
“开模!”
银浆倒入铜模。那模子是精钢刻的,分上下两片,合拢后用铁钳夹紧。冷却片刻,开模,一枚滚烫的银元落在竹筛上,学徒立刻用特制的夹子夹起,扔进旁边的水槽。
“嗤——”白汽升腾。
等银元凉透,老师傅捡起一枚,用戥子称重——七钱二分,分毫不差。又用钢锉在边缘轻轻锉一下,看截面:外白内白,没有夹心。
“这一炉成了。”老师傅抹了把汗,“记上:腊月十八第三炉,出银元六百枚,成色九成,重七钱二分。”
账房在旁边记着,算盘打得噼啪响:“到今天为止,今年共铸银元四十八万七千枚,铜钱两百九十万贯。离侯爷要的五十万、三百万,还差一点。”
“来得及。”老师傅喝了口浓茶,“再开两炉,腊月二十三前肯定够。”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萧尘披着大氅进来,身后跟着陈孝儒。
“侯爷。”众人要跪。
“忙你们的。”萧尘摆手,走到水槽边,捞起一枚刚冷却的银元。入手微温,边缘齿纹清晰,帆船图案的每根缆绳都看得清。
“水纹。”他忽然说。
老师傅一愣:“什么?”
“银元表面,加一道暗纹。”萧尘把银元递还,“用极细的刻针,在帆船帆面上刻微波纹。对着光转动,波纹会动。防伪。”
老师傅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半晌倒吸口凉气:“侯爷高明!这手艺……没十年功夫仿不出来。”
“所以要快。”萧尘转身往外走,“明年三月前,所有流通的银元都要加上水纹。旧版回收重铸。”
出了铸币坊,冷风一吹,萧尘打了个寒颤。陈孝儒连忙递上暖手炉。
“收购私矿的事,怎么样了?”萧尘问。
陈孝儒压低声音:“广西泗城州的三个银矿,已经暗中控制了两个。矿主以为是普通商贾收购,价开得高,他们乐得卖。云南临安府的铜矿……沐晟盯得紧,只拿下一个小的。”
“够了。”萧尘上了马车,“银矿在手,咱们的银元就能一直‘足’。铜矿有一个,就能卡住别人的脖子——他们铸钱要铜,得求咱们。”
马车驶向码头。腊月的清化港比平日更忙,因为过年前后是南洋商船回航的季节。港里泊着大小船只上百艘,有闽粤的福船、广船,有暹罗的舢板,有占城的帆船,还有几艘样式古怪的西洋船——船身高耸,船首像雕着圣母像。
“那是葡萄牙人的商船。”陈孝儒指着说,“上个月刚到会安,听说咱们这儿税低,特意绕过来看看。”
萧尘眯眼看了看:“让他们看。看得越多,越想留下来做生意。”
码头税关前排着长队。一个暹罗商人正跟通译争执,说的是暹罗语,通译听得半懂不懂。萧尘示意停车,自己走下去。
“怎么回事?”
税吏见是他,连忙躬身:“侯爷,这暹罗人有一船香料,价值约两千两。他要用香料抵税,但咱们规定只收银元或黄金。”
暹罗商人见来了大人物,连忙比划:“银元,没有。香料,好!”他打开一袋胡椒,浓郁辛香扑面而来。
萧尘抓起几粒看了看,成色上等。他想了想:“破个例。这次收香料,按市价七折算抵税。但告诉他——下次再来,必须用靖安银元结算。没有,去钱庄兑。咱们的钱庄,暹罗、占城、满剌加都有分号。”
通译翻译过去。暹罗商人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正是靖安银元,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有!有!”他咧嘴笑,“好用!占城人都要这个!”
萧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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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承天西市摆了长街宴。不是官府办的,是商户自发的——今年生意好,赚了钱,大家凑份子请全城乞丐、孤老吃顿饭。菜色简单:一大锅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管够。
林四海端着碗,蹲在街边跟一个老乞丐聊天。老乞丐原是胡朝的一个小吏,胡朝亡了,他腿脚不便,找不到活计,流落街头。
“这馒头,”老乞丐咬了一口,含糊道,“是北边麦子磨的面吧?安南的米面没这么筋道。”
“从广西运来的。”林四海给他夹了块肉,“现在商路通了,广西的麦、福建的茶、江浙的绸,都能进来。咱们的米、香料、象牙,也能出去。”
老乞丐慢慢嚼着,忽然说:“我年轻时在户部,胡朝也铸钱。但铸出来的钱,含铜不到五成,扔水里都漂着。百姓不认,只能强征。”他看向西市尽头灯火通明的市舶司,“现在这钱……实在。”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是驿卒,背插红旗,从北门疾驰而入,直奔靖南侯府。
林四海心里一紧——插红旗是紧急军情。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开:云南沐府增兵边境,在临安府集结了三万人马。理由是“防麓川土司作乱”,但谁都知道,临安府离安南北境,不过三百里。
西市的气氛瞬间凝滞。
林四海放下碗,看向周围商户。福建老乡、广东同行、本地坐商,个个脸色发白。商贾最怕战乱,一打仗,商路就断,血本就没了。
就在这时,靖南侯府的告示贴出来了。
不是调兵,不是戒严,是一张更大的“招徕商贾令”:
“即日起,凡在靖安境内投资设厂、货殖经商者,皆受靖安水师保护。无论商船行至南洋何处,若遇劫掠,靖安水师必追索至天涯海角。另:滇粤边境增设榷场三处,减税一半,以为商路保障。”
告示末尾,盖着靖南侯大印,和一行朱批小字:
“商路即血路,当以血护之。”
商户们看着,沉默了很久。
忽然有人喊:“林老板!你上次不是说想开分号去太原吗?咱俩合伙干!”
“算我一个!”又有人喊,“我出船!”
“我出货!”
西市重新喧闹起来,比之前更热烈。老乞丐慢慢吃着馒头,嘀咕道:“这侯爷……比胡氏聪明。胡氏靠刀枪吓人,他靠钱袋子拢人。”
林四海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他心里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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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靖南侯府书房里,萧尘看着年终账册。
陈孝儒念着:“……全年岁入,粮九十五万石,银元一百二十万枚,商税八十万枚。承天西市月税最高时达一万三千两。五大口岸往来商船累计六百余艘,其中闽粤占四成,南洋占四成,西洋占两成。”
“军费开支多少?”
“常备军五万,年耗粮三十万石、银元六十万枚。卫所军十二万,因屯田自给,只耗银元二十万枚。水师一万五,耗银元四十万枚。总计……一百二十万枚。”
萧尘点点头:“收支平衡。但明年要造新舰、扩常备军、铸更多银元……不够。”
“所以侯爷才要控制银铜矿。”陈孝儒低声道,“咱们的人已经渗进广西土司的矿场,三年内,至少能掌握五成私矿产量。云南那边……难些,但沐晟要养兵,也要钱。他铸钱缺铜时,得求咱们。”
窗外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越来越密。
萧尘推开窗,承天城万家灯火,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朵炸开。更远处,清化港的方向,隐约可见船灯如星。
“记得七年前在高平,”萧尘忽然说,“过年时,全村只剩二十七户,凑不出一挂完整的鞭炮。孩子们围着火堆,烤芋头当年夜饭。”
陈孝儒没说话。
“现在,”萧尘望着满城灯火,“有船,有钱,有炮。”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也该有海了。”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侍女抱着刚满周岁的世子萧承嗣进来,孩子手里抓着枚银元,正往嘴里塞。
萧尘接过儿子,拿开银元。孩子瘪嘴要哭,萧尘又塞回他手里。
“玩吧。”他轻声说,“将来这南洋,都是用这钱结算的生意。你早点认熟,好。”
窗外,子时的钟声敲响。
承天钟声浑厚,一声声传遍全城。钟声里,旧年逝去,新年来临。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部湾海面上,靖安水师的巡逻船正升起新的灯笼——不是传统的红灯笼,是玻璃罩的气死风灯,灯光能照出三里远。
灯光掠过漆黑的海面,照亮远方更深沉的黑暗。
那里有商船,有海盗,有即将到来的葡萄牙舰队。
也有——等待被重新划定的海疆。
萧尘抱着儿子,站在窗前,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熄灭。
“明年,”他对陈孝儒说,“该去海上看看了。”
海风从南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银钱碰撞的脆响。
【第七卷:南洋争锋,经略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