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八年二月初七,寅时三刻。
会安港的守夜更夫陈老四,是第一个看见海面上那些黑影的。他当时正靠在灯塔下的石墩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冷硬的馍。梦里是他闽南老家过年时的鱼丸汤,热气腾腾的。
是气味先惊醒了他。
不是鱼腥,不是海风咸,是一种甜腻到让人作呕的焦臭——混着油脂、木头和人肉烧糊的味道。
陈老四猛地睁眼。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港外锚地,十七艘商船正在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海面,也照亮了那些在船与船之间灵活穿梭的小艇。艇上的人赤着上身,皮肤黝黑,头发用红布束起,正将一罐罐火油抛向还未起火的船只。有人攀上商船船舷,刀光闪过,惨叫声被更巨大的爆裂声吞没。
“占……占城人!”陈老四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尖叫。
他连滚爬爬冲上灯塔,抓起鼓槌就要敲警钟。手刚扬起,一支箭就从黑暗里射来,穿透他脖颈,把他钉在了木柱上。陈老四嗬嗬地抽着气,血沫从嘴角涌出,他最后的视野里,是港口方向升起的更多火柱,和一面在火光中猎猎招展的大旗——
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翅大鹏,迦楼罗。这是占城的王旗。但旗杆顶端,竟绑着一颗人头。人头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陈老四认出,那是会安市舶司提举,刘文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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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河静府以北五十里,阮家村。
占城将领波隆骑在一头战象上,象背上披着缀满铜铃的华丽象衣。他手里把玩着一串刚刚从村中佛寺抢来的檀木念珠,目光扫过眼前跪成一排的村民。
男女老少,一共七十三口。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着刀。
“选好了吗?”波隆用占城语问,声音懒洋洋的。
他身旁,一个穿着安南服饰、点头哈腰的通译连忙翻译:“将军问,你们是愿做我占城‘南天大帝’的顺民,还是愿做萧尘那北寇的陪葬?”
村民沉默。一个白发老妪忽然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丝,落在波隆的象靴上。
波隆笑了。
他挥了挥手。
屠刀落下。不是一下子全砍,是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砍。第一颗头颅滚落时,人群爆发哭嚎。第二颗,第三颗……到第十颗时,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杀到一半,波隆叫了停。
剩下三十几个村民瘫软在地,屎尿失禁。
“现在,愿意做顺民的,爬到这边来。”波隆指着左侧空地。
没人动。
“爬到这边,”波隆耐心地重复,嘴角带着笑,“就能活。还能分到田,分到盐。萧尘给你们什么?苛捐杂税!你们安南人,本该是我们占城的兄弟,却被北寇统治了百年!‘南天大帝’是来解救你们的!”
一个青年忽然抬起头,眼睛血红:“解救我娘?我妹子?”他看向不远处两具无头女尸。
波隆笑容消失。
青年猛地暴起,扑向最近的一个占城兵,一口咬在对方手上。惨叫声中,几把长矛同时捅穿了他的身体。
“全杀了。”波隆淡淡道,“头颅垒起来。立碑。”
他抬头望北,那是承天府的方向。
“听说萧尘快病死了。”他对副将说,“等他死了,这安南,就是‘南天大帝’的牧场。真腊王答应了,只要我们起兵,他就供应粮草。暹罗的使节也在路上了……三国分安南,多么美妙。”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檄文,扔给通译:
“找识字的,把这抄一百份,贴遍所有村子。让安南人都知道——他们真正的王,来了!”
檄文是汉文写的,字迹狰狞:
“南天承运大帝诏曰:北寇萧尘,窃据安南,荼毒生灵。今朕顺天应人,起兵百万,吊民伐罪。凡我南洋诸国,当共诛此獠。裂其土,分其民,复我万邦旧序!钦此!”
落款是:南天大帝波罗摩·罗阇二世,靖安八年二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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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午时。
三匹浑身浴血的驿马冲进承天北门。骑手背上插着三根染红的羽毛——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识。
马蹄踏碎了一地阳光,也踏碎了承天城表面的宁静。
武英殿的门被砰然撞开时,萧尘正在和韩匡义、曹破山推演北境布防图。他手里还拿着一枚代表明军的小木旗,闻言,木旗从指间滑落,掉在地图上,正落在“承天”的位置。
“会安……十七艘商船被焚,市舶司提举刘文焕殉国,商民死伤……尚未计数。”第一个驿卒说完,瘫倒在地。
“河静阮家村,七十三口被屠,头颅垒成京观。占城军竖碑立界,宣称红河以南皆其故土。”第二个驿卒声音嘶哑。
“占城王……僭称‘南天大帝’,传檄南洋,邀真腊、暹罗共击靖安。真腊已默许占城借道,粮草暗输。”第三个驿卒说完,咳出一口血,“这是……檄文抄本。”
陈孝儒接过那卷沾血的纸,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萧尘。
萧尘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枚小木旗。他的动作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南天……大帝?”他轻声重复,像在品味这四个字。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我原以为,”萧尘走回案前,将木旗轻轻放回旗盒,“他只是想抢点东西,闹点动静。看来,是我小瞧他了。”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他想当皇帝。想把我靖安,变成他‘南天大帝’的垫脚石。”
韩匡义噗通跪下,额头触地:“侯爷!末将请战!不屠占城,末将提头来见!”
曹破山、周镇海等将领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一片:“请战!”
文官队列里,几个老臣欲言又止。户部尚书夏元吉(与原大明户部尚书同名,安南人)颤巍巍出列:“侯爷,是否……先奏明朝廷?占城毕竟也是大明藩属,擅起刀兵,恐遭物议……”
“夏尚书。”萧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会安港烧着的,是大明子民的商船。河静村被砍头的,是大明藩属安南的百姓。占城王檄文里说的‘北寇’,你以为指的只是我萧尘?”
他拿起那份檄文抄本,一字一句念:“‘北寇窃据,荼毒生灵’——他骂的是所有在安南的汉人,骂的是大明设在此地的法统!”他将檄文摔在案上,“砰”的一声巨响,“他这是在打大明的脸!是在挖大明的根!”
夏元吉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萧尘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腾的杀意。
“陈孝儒。”
“臣在。”
“拟两道国书。”萧尘坐回椅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第一道,八百里加急,送金陵,上呈陛下。将占城僭号、屠戮商民、传檄辱明之事,详陈奏报。就说——臣萧尘,蒙陛下节钺,镇守南疆。今有逆贼猖獗,辱及天朝,臣请旨讨逆,以正纲常。”
“是!”
“第二道,”萧尘顿了顿,“发往真腊、暹罗、满剌加、渤泥……所有南洋有头有脸的国度。告诉他们:占城背信弃义,屠戮商旅,僭号称帝,靖安奉大明敕令(先这么说)讨伐。让他们自己选——是继续跟靖安做生意,赚安稳钱;还是跟着一个自封的‘南天大帝’,赌上国运。”
他看向周镇海:“水师现在能出多少船?”
“新老战船,七十三艘皆可出战。”
“全军南下。”萧尘下令,“封锁占城所有海岸。凡挂占城旗的船,无论是战是商,击沉。我不要俘虏。”
“韩匡义。”
“末将在!”
“前军两万,即刻开拔,收复河静、广南。占城军若退,不必深追,收复失地、安抚百姓即可。若敢抵抗,”萧尘眯起眼,“就用新到的线膛炮,教他们做人。”
“曹破山。”
“末将在!”
“你的龙骑兵,向西移动,靠近真腊边境。不必入境,但要让真腊人看见——看见我们的刀有多快,马有多壮。若发现真腊粮队输往占城……”萧尘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烧了。人,绑了,送到真腊王城门口。”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殿内只剩下应诺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最后,萧尘站起身,走到殿门外。
阳光刺眼。承天城街道上,已有百姓聚集,交头接耳,面带惊惶。消息已经传开了。
萧尘望着那些面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殿外都听见:
“告诉安南的百姓,告诉来此经商的四海客贾——”
他转身,目光如刀:
“动了靖安的人,烧了靖安的船,就得用血来还。”
“这一仗,不仅要打掉占城的兵,更要打碎他那‘南天大帝’的梦。”
“我要让南洋诸国都看着,看着一个僭号称帝、屠戮商民的下场。”
“看着靖安的旗,以后在南洋的海面上,”他一字一顿,“该怎么飘。”
风吹过殿前广场,卷起沙尘。
远处,清化方向的山峦背后,隐约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军械监在试射新一批线膛炮。
战争,已无可避免。
而萧尘要的,是一场足以震慑南洋百年、让后来者望而却步的——
灭国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