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八年三月初一，承天城外，演武场。
八万靖安军集结成阵，黑压压铺满了整片平原。枪戟如林，甲胄映着初春惨白的阳光。没有鼓乐，没有喧哗，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撕裂声。
点将台上，萧尘一身玄甲，外罩素白大氅。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枚靖南侯金印，一卷明黄圣旨，还有一柄出鞘的横刀。
台下，文武百官、诸国使节、商贾代表、城中耆老，黑压压站了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圣旨上。
萧尘没有碰圣旨。他先拿起了刀。
“抬上来。”
四个亲兵抬着一口白木棺材，重重放在点将台正中。棺材没上漆，木头原色，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是我为自己备的。”萧尘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全场，“此番南征，若不能平灭占城，擒杀伪帝，我便躺进这口棺材，永不回承天。”
全场死寂。
他放下刀，拿起圣旨，缓缓展开。
“永乐七年二月廿八，敕曰——”萧尘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占城王波罗摩·罗阇二世，僭号称尊，屠戮商民，蔑视天朝。着靖南侯萧尘，总制安南军务，便宜行事，以彰天讨。钦此。”
“便宜行事”四个字，他念了两遍。
念完，他将圣旨高举过头，转向南方，朗声道：
“陛下已授我全权！今日，我靖安奉天讨逆，不为开疆，不为掠地，只为——”他顿了顿，声如雷霆，“讨还血债！诛灭国贼！”
台下，八万将士齐声怒吼：“讨还血债！诛灭国贼！”
吼声震得地面微颤。
萧尘放下圣旨，最后拿起金印。他走到台前早已备好的石碑前——碑是空白的青石，高九尺，厚三尺。
“陈孝儒！”
“臣在！”
“念《讨占城檄》！”
陈孝儒出列，展开一卷长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靖南侯、安南都指挥使萧尘，告天下曰：
占城小丑波罗摩·罗阇二世，本蕞尔蛮酋，沐大明恩泽，得守宗庙。然狼子野心，僭号‘南天’，此其罪一！
背弃盟约，屠戮商民，焚港掠货，此其罪二！
传檄辱明，视天朝如无物，此其罪三！
煽惑邻邦，欲裂安南之土，此其罪四！
四罪滔天，神人共愤！今奉大明皇帝敕令，举义师，南下讨逆——”
念到这里，陈孝儒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此战，不纳降！不存祀！不复立王！必犁庭扫穴，灭其国祚！凡占城王族，尽诛！凡从逆官吏，尽斩！凡顽抗兵卒，尽戮！唯顺民百姓，可保全身家！”
“大军所指，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檄文念完，全场鸦雀无声。
那几个混在人群中的真腊、暹罗使节，脸色已白得像纸。他们听懂了——这不是惩戒之战，这是灭国之战。靖安要的，不是称臣纳贡，是彻底抹掉占城这个国度。
萧尘举起金印，重重盖在石碑顶端。
“嗑！”
石屑纷飞。印文深陷石中——“靖南侯萧尘讨逆灭国于此”。
“今日立碑为誓！”萧尘转身，甲胄铿锵，“不灭占城，此碑不倒！不擒伪帝，此身不还！”
“韩匡义！”
“末将在！”韩匡义大步出列。
“你率前军左卫一万五千，自沱灢港登陆，沿海岸南下，直插占城王都因陀罗补罗背后。我要你十五日内，截断伪帝南逃之路！”
“末将领命！”
“曹破山！”
“末将在！”
“龙骑兵五千为前锋，步军三万为中军，象兵三百压阵。自河静南下，正面平推。逢城攻城，逢寨拔寨。记住——降民不杀，官吏不赦，王族不留，顽抗者屠！”
“末将领命！”
“周镇海！”
“末将在！”
“水师全军出击！战船八十艘封锁占城全海岸，十二艘镇海级炮舰前出，凡遇占城船只，无论大小，击沉！我要一只舢板都漂不出占城海域！”
“末将领命！”
最后，萧尘看向台下那口白木棺材。
“这口棺材，会跟着中军走。”他轻声说，但所有人都听得见，“我若战死，便用它葬我。我若凯旋……便用它，装伪帝波罗摩·罗阇二世的头颅！”
“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八万大军，分三路，如三条黑色洪流，涌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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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占城北部重镇，古笪城。
守将叫阇耶，是占城王的表弟。他站在五丈高的城楼上，望着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漫天烟尘，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前，他就收到了靖安军南下的消息。他本来不信——萧尘不是快病死了吗？靖安内部不是在内斗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集结大军，还敢宣称“灭国”？
但此刻，他信了。
烟尘最前方，是一支骑兵。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上的骑士背着火铳，腰挎马刀，一人双马，奔驰如风。那是靖安龙骑兵，曹破山的嫡系。
骑兵在城外三里处停下。不攻城，不叫阵，只是散开队形，开始绕着城池跑圈。一圈，两圈，三圈……马蹄声隆隆不绝，像死神在敲打棺材盖。
“他们……在干什么？”副将颤声问。
阇耶没回答。他看见骑兵后面，烟尘中出现了步兵方阵。黑压压的，迈着整齐的步伐，每一步踏下，大地都仿佛在震动。方阵最前方，推着几十门……古怪的火炮。
炮身细长，架在四个轮子的炮车上。
“那是……什么炮？”阇耶从未见过这种形制。
没人能回答他。
步兵方阵在城外一里处列阵。然后，从阵中推出三门巨炮——不是细长的那种，是短粗的臼炮，炮口仰得极高。
“他们要炮击了！举盾！”阇耶嘶吼。
但炮弹没有飞向城墙。
三发巨大的开花弹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的市集。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黑烟、混杂着惨叫，从城内腾起。
“他们……不打城墙？打城内？”副将傻了。
阇耶突然明白了。他的脸瞬间惨白。
这是示威。是恐吓。是在告诉全城军民：靖安军有能力，把炮弹精确地送到你们头顶。城墙，挡不住。
果然，城外响起了喊话声。用的是占城语，通过铜喇叭放大，清晰地传进城里：
“古笪城的军民听着！靖安讨逆大军已至！限尔等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过一个时辰，城破之时——官吏尽斩，兵卒尽戮，顽抗者族诛！”
喊话重复了三遍。
城头上，守军骚动起来。有人看向阇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别的东西。
“将军……”一个老兵颤声说，“我家就在市集旁边，我老婆孩子……”
“闭嘴！”阇耶拔刀，“敢言降者，斩！”
但他的刀，没能斩下去。
因为城外，那几十门细长火炮，同时开火了。
“轰轰轰轰——！！”
炮弹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但射程远得可怕，精度高得吓人——大部分炮弹，都精准地砸在了城楼、箭塔、垛口上。
砖石崩裂，木屑横飞。一段城墙直接被炸塌，守军惨叫着坠落。
一轮齐射后，城头已是一片狼藉。
阇耶从碎砖里爬起来，半边脸都是血。他看向城外——靖安军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了。步伐整齐，长枪如林，火铳兵在两侧掩护。
没有云梯，没有攻城车。
他们只是推着那些细长火炮，一步步逼近。进入三百步时，火炮再次开火——这次是平射，炮弹直接轰击城墙根部。
“轰隆——！！”
又一段城墙坍塌。
靖安军的步兵，就从那个缺口，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阇耶举起刀，还想抵抗。一支弩箭射来，穿透他的咽喉。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射箭的靖安军弩手——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完成一件日常工作。
原来……这就是灭国之战。
阇耶最后想。
没有英雄式的对决，没有悲壮的守城。只有碾压式的炮火，和冷酷的推进。
像铁锤砸鸡蛋。
他倒下去时，听见城内有百姓在喊：“别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啊！”
但靖安军没有停。
按照檄文——官吏不赦。
凡穿着官服的，凡拿着武器的，凡反抗的……都被一刀砍倒。
血，染红了古笪城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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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古笪城破的消息传到因陀罗补罗时，占城王波罗摩·罗阇二世正在饮宴。
他刚收到真腊王密信，信上说“已备精兵五万于边境，若靖安军久攻不下，便北上夹击”。暹罗使节也暗示，只要占城能撑过三个月，暹罗就会承认“南天大帝”的正统。
波罗摩很高兴。他觉得自己赌对了。
然后，古笪城破、守将阇耶战死、靖安军三日连下三城的消息，就送到了他面前。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三……三日？”他声音发抖，“古笪城可是有两万守军！城墙高五丈！”
报信的使者跪在地上，头不敢抬：“陛下……靖安军有种新炮，射程极远，精度极高。城墙……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檄文说……说不纳降，不存祀，要……要灭国。”
“灭国？”波罗摩猛地站起，掀翻了酒案，“他敢！朕是‘南天大帝’！朕有真腊、暹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又一个使者冲了进来，脸色比死人还白：
“陛下！海……海面！靖安水师战船八十艘，已封锁全部出海口！我们的船……出去一艘，沉一艘！”
“还有……”使者吞了口唾沫，“北边传来消息，一支靖安偏师已在沱灢登陆，正沿海岸南下……目标，可能是王都背后。”
波罗摩跌坐回王座。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灭国之战”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惩戒，不是割地，不是赔款。
是从地图上，彻底抹掉“占城”这个名字。
他颤抖着手，抓起那封真腊王的密信，撕得粉碎。
“骗子……都是骗子……”他喃喃道。
殿外，夕阳如血。
更远处，靖安军的黑色洪流，正滚滚南下。
而因陀罗补罗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