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八年四月初九,寅时。
占城王都因陀罗补罗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在城墙上打着哈欠。连续一个月的围城,已经让所有人疲惫不堪——城墙外,靖安军的营火连绵十里,像一条盘踞的巨蟒,正对着这座百年王都吐着信子。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东门箭楼上的老兵坎托。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从海的方向传来。
他眯起眼望去。
海平面上,正浮起一片帆影。不是商船那种软帆,是硬挺的方形帆,帆上绘着狰狞的玄龟图案。船身侧舷,一排排炮窗正在晨光中次第打开。
“敌……”坎托的“袭”字还没喊出口。
第一轮齐射就到了。
十二艘镇海级炮舰,每侧八门线膛炮,共九十六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空中尖啸,划出死亡的弧线,精准地砸向因陀罗补罗沿海的炮台和城墙。
“轰轰轰轰——!!!”
石头垒砌的炮台像纸糊一样被撕碎。一门重达三千斤的铜炮被炮弹直接命中,炮身扭曲着飞上半空,砸进城墙后的兵营。爆炸声、坍塌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城墙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轮齐射又到了。
这次是开花弹。
炮弹在王宫上空爆炸,铁雨倾盆而下。琉璃瓦顶被击穿,雕梁画栋燃起大火。那座供奉占城历代国王的黄金尖塔,被一发炮弹正中塔尖,整个塔顶轰然倒塌。
坎托呆呆地看着。他的耳朵已经被震聋了,只看见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崩塌。他跪下来,对着坍塌的黄金塔磕了个头——那是占城王权的象征,已经屹立了二百年。
今天,它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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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因陀罗补罗北门。
曹破山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缓缓打开的城门。不是守军投降开的门,是象兵撞开的——三百头战象,披着双层铁甲,象鼻上绑着包铁的撞木,一次冲锋,就把包铁皮的城门撞成了碎片。
城门洞里,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占城将军,被龙骑兵的火铳齐射打成了筛子。
“进城。”曹破山只说了一句。
靖安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入这座千年古都。
没有巷战。
守军已经崩溃了。王宫的禁卫军试图在宫墙前组织最后一道防线,但龙骑兵的马蹄踏碎了他们的阵列。火铳兵站在宫门外,一轮齐射,宫墙上就再也没人敢露头。
曹破山策马入宫时,看见一个穿着王袍的老者,正坐在王座上,手里捧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
是占城王波罗摩·罗阇二世。才一个月,他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头发全白。
“你来了。”他抬起头,声音嘶哑,“萧尘呢?让他来见朕。”
“你不配见侯爷。”曹破山下马,一步步走上玉阶,“侯爷只让我带一句话——‘南天大帝’的头颅,够不够重?”
波罗摩笑了,笑容凄厉:“朕是占城王!是湿婆神的后裔!你们这些北寇……”
“咔嚓。”
曹破山没让他说完。刀光一闪,波罗摩捧着短刀的手齐腕而断。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绑了。”曹破山擦着刀上的血,“所有王族,一个不漏。侯爷要亲眼看着他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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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萧尘的车驾抵达因陀罗补罗城外。
他没穿甲胄,只一身素白布袍,腰间悬着那柄横刀。车驾停在坍塌的黄金塔前,他下车,踩着瓦砾走上去,站在废墟的最高处。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座王城在燃烧。
太庙的火最大——那是曹破山亲自点的火。占城二百年的宗谱、历代国王的画像、祭祀用的礼器,全在火中化为灰烬。僧侣们试图救火,被龙骑兵用马鞭抽了回去。
社稷坛被砸了。供奉土地神和谷神的石龛,被士兵用铁锤敲成碎片。坛土被挖开,撒上石灰——这是中原王朝灭国时的仪式,意为“绝其地脉”。
王宫的库房被打开。金器、玉器、象牙、宝石堆积如山,正被一车车运往码头。靖安军的书记官在旁登记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萧尘看了很久,然后走下废墟。
“带上来。”
三百多名占城王族被押到宫前广场。男女老少,从八十岁的老王叔到还在襁褓中的王子,一个不缺。他们被强迫跪在地上,面前挖好了一排深坑。
波罗摩被押在最前面。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是被两个士兵架着的。
萧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听说你自称‘南天大帝’?”萧尘问,声音很轻。
波罗摩抬起头,眼里还有最后一点疯狂:“朕……朕是……”
“你不是。”萧尘打断他,“从今天起,占城没有‘朕’了。没有王,没有国,没有祭祀,没有历史。”他站起身,看向所有跪着的王族,“你们的名字,会被从所有史书中抹去。你们的宗庙,已经烧了。你们的社稷,已经毁了。百年后,没人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个占城国。”
他挥了挥手。
刽子手上前。不是刀斧手,是火铳手——三十名火铳兵排成一列,装填,瞄准。
“萧尘!你不得好死!”一个王子嘶声诅咒。
“我好不好死,你看不到了。”萧尘转身,“开枪。”
“砰砰砰砰——!!”
枪声连绵不绝。一排人倒下,又一排人被押上来。血汇成小溪,流进刚挖好的深坑。到最后,连哭喊声都没有了,只剩下子弹击穿肉体的闷响,和尸体落进坑里的噗通声。
杀到第一百七十三人时,一个年轻王妃忽然挣脱,扑到萧尘脚下,抱着他的腿哭求:“饶了我孩子!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尘低头看她。女子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睛哭肿了,妆全花了。
“你孩子叫什么?”他问。
“波……波罗摩·罗阇三世……”女子颤声说。
萧尘沉默了一下。
“改个名字吧。”他说,“以后叫张三,或者李四。随便什么,只要不姓波罗摩,不叫罗阇。”他看向那个被乳母抱着的孩子,“送去承天,交给慈幼局。不许告诉他身世。”
女子呆住了。
然后她疯了一样磕头:“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萧尘没再理她。他走回高处,看着坑里堆积如山的尸体,对曹破山说:
“填土。立碑。”
“碑文写什么?”
“就写——”萧尘想了想,“‘靖安八年四月,灭占城国于此。逆首波罗摩·罗阇二世及宗室三百一十七人伏诛。后之视今,当以此为鉴。’”
石碑当天就立起来了。青石,无雕饰,只有一行冰冷的汉字。
立碑的时候,全城的百姓都被驱赶到广场。没人敢哭,没人敢出声。他们看着那碑,看着坑里还没填完的土,看着王宫方向还在升腾的黑烟。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占城国,二百一十四年国祚,今天,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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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尘在焚毁的王宫偏殿里,召见了真腊和暹罗的使节。
两位使节是三天前“恰好”抵达的,说是来“调停”,实则观望。现在,他们站在还冒着烟的大殿里,腿都在发抖。
“坐。”萧尘指了指地上的蒲团——王座已经劈了当柴烧了。
使节们不敢坐。
“占城的事,了了。”萧尘开门见山,“从今天起,这片土地没有国王,没有朝廷,只有靖安的行省总督。商路会重新开通,税还按十取一。你们两国若还想做生意,欢迎。”
真腊使节壮着胆子问:“那……占城王室……”
“死光了。”萧尘淡淡道,“王玺熔了,宗庙烧了,社稷平了。以后这里叫‘南安省’,首府在沱灢港。”
暹罗使节喉结滚动:“侯爷……真要灭人宗祀?这……这恐怕有伤天和……”
“天和?”萧尘笑了,“波罗摩屠我会安商民时,怎么不想想天和?他自称‘南天大帝’,传檄辱明时,怎么不想想天和?”他站起身,走到使节面前,“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靖安做生意时,是好伙伴。”
“但谁要是动了靖安的船,杀了靖安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那面新立的石碑。
“那就是榜样。”
两位使节汗如雨下。
萧尘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走到门口时,真腊使节忽然回头,颤声问:
“侯爷……下一个,是谁?”
萧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让真腊使节做了三晚上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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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迁移令下。
占城境内所有贵族、豪强、大商贾、僧侣首领,共计三千户,被勒令三日内北迁。目的地是承天、清化、太原,分散安置,不得聚居。田产充公,宅邸拍卖,只许携带随身细软。
反抗者,当场格杀。
迁移的车队绵延数十里,哭声震天。但没人敢停下——沿途都有龙骑兵押送,掉队者,鞭;逃亡者,死。
一个老僧侣在过红河时,突然跳进水里,抱着从太庙废墟里偷偷带出来的一尊小佛像,想游回南岸。被骑兵一箭射死在河中。尸体顺流而下,那尊佛像沉入水底,再也没人见过。
萧尘站在河岸高处,看着这一切。
“侯爷,”陈孝儒低声问,“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三十年后再出一个‘南天大帝’?”萧尘淡淡道,“我要的,不是称臣纳贡,是永绝后患。占城这个国号,必须从历史上消失。这里的人,必须忘记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国王。”
他转身望向南方更远的海面。
“而且……这才刚刚开始。”
陈孝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天交界处,隐约有帆影——不是商船,是军船。样式古怪,帆是三角帆,船首像雕着十字架。
葡萄牙人的舰队,已经在马六甲集结了。
北边,真腊和暹罗的边境,开始修筑新的要塞。
西边,缅甸阿瓦王朝的使节,正在前往承天的路上。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国家的灭亡,而变得太平。
恰恰相反——
旧的秩序崩塌时,新的豺狼,正从四面八方向血腥味聚拢。
萧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刀身冰凉,但血,还热着。
占城是第一个。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