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八年五月初一,毗阇耶城。
这座曾经被称为“因陀罗补罗”的占城王都,如今城门上悬挂的不再是金翅迦楼罗旗,而是一面玄底金边的“靖”字大旗。城墙上的弹坑和焦痕还未完全修补,但城门下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队队靖安官吏正在丈量土地,木尺拉过残破的街巷,书记官在册子上快速记录:“东市大街,原宽七步,拟拓宽至十二步,两侧留排水沟……”
原先的王宫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王室器物正在被分类:金器、玉器装箱贴封,准备运往承天入库;铜佛、锡器就地熔炼,铸成铜钱和炮料;那些精美的象牙雕、玳瑁家具,则被小心打包——这些都是将来与大明、南洋贸易的硬通货。
萧尘站在原王宫的正殿前。大殿的琉璃瓦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被烟熏黑的梁柱。他没有进去,只是对身边的陈孝儒说:
“拆了。木料石料用来修衙门、学堂、医馆。地基……留着,以后在此处立碑。”
“碑文写什么?”
“不写碑文。”萧尘摇头,“就留一块光秃秃的石基。让后来人自己猜——这里曾经是什么,又为什么没了。”
他转身走向新设的布政司衙门。衙门设在原占城宰相府,匾额已经换了,上书“占城行省布政使司”,字是萧尘亲笔。
大堂内,三省主官——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以及新委派的各府知府,二十余人肃立等候。
萧尘走到主位,却没坐。
“都站着听。”他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三条规矩,刻在脑子里。”
“第一,占城行省,非羁縻,非藩属,是如北安、清化、承天一般的直辖省。政令、律法、税制、军制,与靖安旧地完全一致。胆敢提‘因俗而治’、‘保留旧制’者,革职查办。”
众官屏息。
“第二,官吏全部由承天委派。知府、知县任期三年,三年后考核,优者留任或升迁,劣者贬谪。不准纳妾,不准置产,不准与本地豪族联姻。 违者——”他顿了顿,“斩。”
几个刚被提拔的年轻官员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第三,民生。”萧尘语气稍缓,“占城百姓赋税,全免三年。原王室、贵族田产,全部充公,分给无地流民、迁来农户、屯田军户。分田要公,账目要清,胆敢侵吞一亩者,斩。”
布政使是原清化知府周世安,他出列躬身:“侯爷,田亩清丈已开始,但占城田制混乱,隐田极多……”
“那就用咱们的法子。”萧尘道,“组织各村推举耆老,互查互证。举报隐田者,赏隐田三成。隐匿不报者,全村连坐加赋。”
周世安眼睛一亮:“此法甚好!”
“还有,”萧尘补充,“推行汉文、安南文双语告示。各府县设‘劝学所’,免费教孩童识字、算术。教材用咱们的《蒙学三百篇》,但加上占城历史——要写清楚,占城历代国王如何横征暴敛,百姓如何困苦,咱们靖安如何解民倒悬。”
众官相视,都听懂了话外之音:这是在重写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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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新政落地。
毗阇耶城西的旧贵族区,三十七座深宅大院被贴上封条。仆役遣散,家主押往北迁队伍。宅院内部查抄出的财物堆积如山:光是黄金就有八万两,白银更是不计其数。抄家清单贴满全城,百姓围观看得啧啧称奇。
“这乌哈家,光珍珠就装了十箱!”
“看看这地契,他一家占了城南三千亩水田!咱们祖孙三代给他当佃户,饭都吃不饱……”
“还是靖安好,真分田啊!”
是的,分田开始了。
城南那片最肥沃的稻田,原属于占城王叔。现在被划成五百块,每块五亩,抽签分给五百户无地农民。分到田的农户跪在田埂上磕头,老人摸着湿润的泥土老泪纵横:“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田契是统一格式的桑皮纸,盖着占城行省布政司的大印。一式三份,农户一份,县衙一份,省衙一份。契上明确写着:此田永属该户,可传子孙,可依法买卖,三年内免一切赋税。
同时,从清化、承天北迁的三千户农民也到了。他们被安置在沿海新垦区,每户授旱田十亩,官府贷给稻种、农具,派老农指导种植。这些北人带来新的耕作技术——堆肥法、轮作法,让本地农户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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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上,变化更剧烈。
原占城王宫校场,如今是靖安军占城大营。五千名新募的占城籍士兵正在接受整编。他们被彻底打散,混编入靖安各卫所,每百人队中,占城兵不超过二十人,且军官全部由靖安老兵担任。
训练极其严苛。
“举铳——瞄准——放!”
火铳齐射声震耳欲聋。新兵们被要求每日装填射击百次,手掌磨出血泡,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青紫。但没人敢抱怨——旁边那些靖安教官,自己练得更狠。
水师的变化最大。岘港(原沱灢港)扩建工程已经启动,港口挖深,码头延长,新建的炮台安装着刚从清化运来的线膛炮。十二艘镇海级炮舰在此常驻,组成“南洋水师第一分舰队”,巡航范围南至宾童龙(今潘郎),东抵南海深处。
舰队统领是原会安水师参将郑海龙,他站在旗舰“镇海一号”的甲板上,望着湛蓝的海面,对副手说:
“侯爷有令,以此港为基,往南控制整个南海西岸航道。以后从闽粤来的商船,到咱们这儿就是第一站;往满剌加、爪哇去的船,也得在咱们这儿补给。”
“那……马六甲那边?”
“迟早的事。”郑海龙眯起眼,“等咱们再多十艘这样的炮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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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第一份完整的《占城行省户籍田亩总册》送到萧尘案头。
陈孝儒汇报:
“全省户数八万三千,口三十九万五千。水田六十一万亩,旱田八十七万亩。港口三处:岘港、归仁、宾童龙。驻军一万五千,其中水师五千,步军一万。预计明年可收商税银元十五万枚,三年后田赋可收粮二十万石。”
萧尘合上册子。
“够了。”他说,“一个行省的架子,搭起来了。”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南洋舆图前。地图上,“占城”的字样已经被朱笔划去,取而代之的是“占城行省”。其疆域北接清化省,南抵古笪(今芽庄)以南的群山,西邻真腊边境,东临大海。
从此,靖安的版图不再是狭长的安南一地,而是一块从红河三角洲一直延伸到南海之滨的完整疆域。
“侯爷,”陈孝儒低声道,“真腊、暹罗的使节又来了,这次语气谦恭得多,还送来了厚礼。他们问……咱们下一个目标是谁?”
萧尘笑了笑,没回答。
他手指划过地图,从占城行省往南,掠过一片片群岛和半岛,最后停在那个狭长的海峡咽喉处。
马六甲。
那里是东西方贸易的命脉,也是葡萄牙舰队盘踞的巢穴。
“告诉他们,”萧尘终于开口,“靖安爱好和平,只要商路畅通,银元流通,我们不介意多几个朋友。”他顿了顿,“但若有人觉得,占城的下场是因为它太弱……”
他转身,目光如刀:
“欢迎来试试。”
窗外,岘港的方向传来一声炮响——是新炮台在试射。
炮声回荡在海天之间,也回荡在每一个南洋王国宫廷的噩梦里。
占城灭了。
但靖安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从安南之主,到南洋之主——这条路,注定要用炮舰和银元铺就。
而占城行省,就是这条路上第一块坚实的垫脚石。
从此,南海西岸,尽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