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八年六月初六，承天府。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百姓们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着一队队装扮奇异的使团队伍从城门方向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真腊使团。十六头披着金线象衣的战象开道，象背上驮着整株的沉香木、象牙、犀角。真腊使节车葛罗骑在最雄壮的一头白象上，身穿缀满宝石的绛紫长袍，头戴金冠，面色矜持，但眼角余光一直在扫视街道两侧的靖安军岗哨。
“真腊人去年还跟占城勾勾搭搭，现在倒殷勤。”路边茶楼上，一个老商人低声对同伴说。
“嘘……看后面！”
暹罗使团到了。风格迥异——没有大象，是三十六名赤膊力士抬着一座巨大的鎏金佛龛，龛中供奉着一尊玉佛。使节素攀一身素白袈裟，手持菩提念珠，步行跟随，目不斜视，恍如朝圣。
“暹罗人聪明，”老商人点头，“不显财，显佛心。这是告诉侯爷：我们信佛，不好战。”
接着是满者伯夷（爪哇）的船队使节，皮肤黝黑，头缠五彩布，带着十箱胡椒、丁香、肉豆蔻，香料气味弥漫半条街；渤泥（文莱）使节锦衣华服，捧着一个檀木匣，据说里面是拳头大的龙涎香；马六甲使团最寒酸，只有三辆马车，但领队的那个中年华人使节郑昭，眼神却最是锐利。
最后到的，是彭亨、吉打、北大年等马来城邦的小使团，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人，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末尾。
十二国使节，齐聚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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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承天门开。
使节们被引入皇城——不是原先胡朝那个僭越的宫殿，是萧尘改建后规制严整的靖南侯府正殿。殿内没有龙椅，只有一张紫檀木大案，案后设一座铺着虎皮的交椅。萧尘还没到。
使节们按国名顺序落座。真腊车葛罗坐在左首第一，暹罗素攀在右首第一。众人沉默等待，只有车葛罗指尖轻轻敲打扶手的声音，嗒、嗒、嗒，敲得人心头发紧。
巳时初，鼓响九通。
萧尘从后殿走出。他没穿朝服，是一身简练的玄色劲装，腰悬横刀，步履沉稳。走到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远来辛苦。”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占城之事已了。今日请诸位来，不是问罪，是谈往后。”
他顿了顿：“南洋很大，容得下很多国家，很多商船，很多银元。但容不下背信弃义，容不下屠戮商民，容不下——”他看向车葛罗，“某些人暗地里递刀子。”
车葛罗面色不变，起身躬身：“侯爷明鉴。真腊与占城虽有旧谊，但绝未资助其叛盟之举。今占城自取灭亡，实乃天理昭彰。我王愿与靖安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话说得漂亮，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月前真腊边境还扣着几车没来得及送进占城的粮草。
萧尘没戳破，只点点头：“车大人请坐。”
他拿出一卷绢帛，让陈孝儒展开。是一幅南洋全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十二条主要航线，从广州到满剌加，从占城到渤泥。
“商路，是南洋的命脉。”萧尘手指划过那些红线，“商路通，则各国富；商路断，则百姓穷。可如今海上有什么？有海盗，有占城余孽，还有——”他顿了顿，“西洋来的红毛夷，炮舰横行，劫掠商船。”
马六甲使节郑昭猛地抬头。
萧尘看向他：“郑大人，马六甲离红毛夷最近，你说说，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如何？”
郑昭起身，深吸一口气：“回侯爷，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逆风航行能力强，火炮射程远。他们在满剌加已经建了堡垒，强征过路税，我国商船……苦不堪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奉上：“此乃我国勇士冒死窃得的葡萄牙火器图，虽不全，或可供侯爷参详。”
萧尘接过，展开看了看——上面画着火绳枪的机括结构、炮舰的侧舷布局。他点点头：“郑大人有心了。”
他放下图纸，环视众人：
“所以，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定一个规矩。”
陈孝儒适时捧出早已拟好的盟约文本，分发各国使节。
文本用汉文、安南文写成，核心四条：
一、尊靖安为盟主，协调诸国争端，萧尘任“南洋诸国抚慰使”。
二、盟国间商税减半，非盟国加倍。
三、组建“南洋联合水师”，靖安出现有战船八十艘、新式炮舰十二艘，各国按国力分摊其余舰船、粮饷。
四、若西洋红毛夷犯境，盟国共击之；若盟国内部相攻，盟主有权调停乃至制裁。
殿内一片死寂。
车葛罗第一个开口，笑容有些勉强：“侯爷，这盟约……甚好。只是第一条，‘盟主’之称，是否过于……显眼？恐惹大明朝廷猜忌。”
“大明那边，我自有交代。”萧尘淡淡道，“你们只需回答——签，还是不签？”
素攀缓缓站起，双手合十：“暹罗愿签。商税减半，于我国商贾大利。联合水师护航，可保商路平安。阿弥陀佛。”
他一表态，渤泥、满者伯夷、彭亨等小国纷纷附和。
车葛罗脸色难看。他本想拉拢暹罗一起压价，没想到素攀倒戈得这么快。他咬了咬牙，忽然笑道：“素攀大师说得是。不过……盟约第四条，‘盟主有权制裁’，若盟主处事不公呢？比如，若靖安将来无故伐我，我等岂非引颈就戮？”
这话很毒，是在暗示萧尘可能滥用权力。
萧尘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车葛罗面前，俯视着他：
“车大人，我若想伐你真腊，需要找借口吗？”
声音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车葛罗浑身一僵。
“占城五万大军，我一个月灭国。”萧尘继续说，“你真腊有十万？二十万？够我打几个月？”
他转身走回案后，声音陡然提高：
“我今日立盟，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们，是因为我不想打！我要的是商路畅通，银元流通，大家一起发财！不是尸山血海，千里焦土！”
他拍案：“愿意发财的，签字！想学占城的，我成全你！”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车葛罗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盟约上签下真腊国名，盖印。
他的手在抖。
接着是暹罗、马六甲、渤泥……十二国使节，全部签字用印。
陈孝儒将十二份盟约收齐，当众装订成册，锁入铁匣。
“礼成！”司仪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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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赐宴。
宴席设在皇家花园——现在叫“万国园”。各国使节按席落座，气氛却有些微妙。车葛罗称病没来，真腊副使代席。素攀与萧尘单独谈了片刻，出来时面带微笑。郑昭一直跟在周镇海身边，低声请教水师战法。
萧尘坐在主位，看着园中景象。
陈孝儒低声道：“侯爷，各国‘献礼’清单出来了。真腊献战象五百头、稻种五千石；暹罗献玉佛一尊、柚木三百根；马六甲献葡萄牙火器图全套、海图十卷；渤泥献龙涎香百斤、珍珠十斛……”
“战象送到清化象营，稻种分给占城农户。玉佛供在承天寺，柚木送去船厂。火器图交给郑铁，海图给周镇海。”萧尘一一吩咐，“龙涎香、珍珠入库，将来赏赐有功之臣。”
“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周镇海，从联合水师里挑三百个精明水手，分批派到各国商船上‘学习’。我要知道每一条航线的水深、季风、暗礁、补给点。”
“明白。”
宴至半酣，忽然有驿卒急报入内，在萧尘耳边低语几句。
萧尘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他起身举杯：“诸位，刚得消息——葡萄牙五艘战舰已抵达满剌加外海，炮击港口，索要‘保护费’。”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尘身上。
“郑大人，”萧尘看向马六甲使节，“你们国王，是要交钱，还是要打？”
郑昭猛地站起，脸色涨红：“打！马六甲虽小，宁可玉碎！”
“好。”萧尘放下酒杯，“联合水师的第一战，就帮马六甲赶走红毛夷。”
他环视各国使节：
“这一仗，赢，则红毛夷十年不敢东顾，南洋商路太平十年。输，”他笑了笑，“那就等我靖安再造三十艘炮舰，再去打回来。”
“诸位，”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即将到来的——南洋海权。”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但更烫的，是野心，是恐惧，是即将到来的巨浪滔天。
宴罢，使节们陆续散去。素攀临走前，对萧尘合十深揖：“侯爷，暹罗愿为南洋屏障，西御缅甸，北抚老挝。只求……商路常通。”
这是表态，也是站队。
萧尘还礼：“大师放心，朋友来了有好酒。”
他没说后半句。
但所有人都懂。
夜色渐深，承天城万家灯火。
萧尘独上钟楼，望着南方漆黑的海天交界。
那里，葡萄牙的炮舰正在集结。
这里，新生的南洋联盟刚刚诞生。
“侯爷，”陈孝儒在身后轻声问，“真会为了马六甲，跟红毛夷开战？”
“马六甲是幌子。”萧尘淡淡道，“我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这南洋的海面上，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
“传令周镇海，水师整备，三个月后南下。”
“去哪儿？”
“满剌加。”萧尘转身，眼中映着城中灯火，明亮如星，“去告诉红毛夷，也告诉所有人——”
“南洋的规矩，该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