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八年九月初九,白龙尾岛。
这座孤悬在北部湾入口的岛屿,历来是渔船避风歇脚的地方。岛上有口甜水井,井边有座小庙,供着妈祖和龙王。但这一天的清晨,庙里的香火被一种从未听过的巨响打断了。
“轰——!”
老渔民陈阿公正在补网,被震得手里的梭子都掉了。他抬头望去,看见三艘怪船正从东面驶来。
船是白的,帆是三角的,又高又瘦,船首雕着个抱十字架的女人像。最吓人的是船身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岛屿,炮口还在冒烟。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其中一门炮在试射。
炮弹落在岛边浅滩,炸起丈高的水柱,几条搁浅晒太阳的海龟被掀上半空,又重重摔下,龟壳碎裂。
“娘咧……”陈阿公腿都软了。
三艘怪船在离岛一里处下锚。中间那艘最大的船上,放下一条小艇,八个红头发、蓝眼睛的怪人划着艇靠岸。他们穿着紧身短上衣和蓬松的裤子,腰挎弯刀,背着一种带托的短火铳。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上岸后,先走到妈祖庙前,看了看神像,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银十字架,挂在庙门上。
然后他转身,用生硬的汉话喊:
“这片海!归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陛下!所有船只,要交税!不交,打沉!”
陈阿公和几个渔民缩在礁石后面,大气不敢出。
疤脸汉子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挥挥手,手下拖来一面葡萄牙国旗,要往庙顶上插。
就在这时,西边海面上,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是号角。低沉,悠长,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
疤脸汉子猛地转头。
海平面上,六艘黑帆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型是广船样式,但更修长,船首绘着狰狞的玄龟。最特别的是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像野兽的獠牙。
“上帝啊……”一个葡萄牙水手喃喃道,“那是……中国人的船?怎么这么多炮?”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他认得这种船,在印度洋见过类似的阿拉伯商船,但绝没有这么多炮窗。他迅速估算:对方每侧至少八门炮,六艘船就是……九十六门炮。而自己这边,三艘卡拉维尔帆船,总共才三十六门炮。
“回船!起锚!”他嘶声下令。
晚了。
靖安水师的旗舰“镇海一号”上,周镇海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郑海龙说:
“侯爷有令,红毛夷若开第一炮,就全歼。”
“他们刚才轰岛了。”
“那就够了。”周镇海挥手下令,“一字横队,左舷接敌。用新式开花弹,打水线。”
旗语打出。
六艘镇海级炮舰迅速展开,侧舷对准葡萄牙舰队。炮窗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葡萄牙船也匆忙转向,试图用侧舷迎敌。但他们的转向慢——卡拉维尔帆船擅长逆风航行,但转向笨拙。
“距离八百步!”瞭望手喊。
“稳住。”周镇海盯着海面,“等他们进六百步。”
“六百五十步!”
“六百步!”
“开炮!”
“轰轰轰轰轰——!!”
六艘炮舰,左舷四十八门线膛炮同时怒吼。炮弹在空中划出肉眼可见的螺旋轨迹,尖啸声刺破海风。
葡萄牙人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射程这么远的炮——通常海战,双方要逼近到三百步内才会开火。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发炮弹命中目标。
中间那艘最大的葡萄牙船,“圣玛利亚号”,被两发开花弹击中水线。木质船壳像纸一样被撕开,海水疯狂涌入。另一发炮弹击中后桅,桅杆折断,帆布燃起大火。
“上帝!他们是什么炮?!”疤脸汉子——他是这支小舰队的指挥官,阿尔瓦雷斯——嘶声吼道,“转向!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更准。左侧那艘“圣约翰号”被连续四发炮弹命中,船体开始倾斜。水手们尖叫着跳海。
“打出白旗!投降!”阿尔瓦雷斯绝望地喊。
白旗升起来了。
但靖安水师的炮击……没停。
第三轮齐射。“圣玛利亚号”的船尾被彻底轰碎,船开始下沉。阿尔瓦雷斯抱着十字架,跪在甲板上祈祷。
第四轮齐射。“圣约翰号”断成两截,迅速沉没。海面上漂满碎木和挣扎的水手。
只剩最后一艘“圣灵号”还算完整,但也挨了三炮,舵机被打坏,在原地打转。
周镇海这才下令停火。
“派小船,捞人。”他说,“活的要,死的也要——侯爷说要看看红毛夷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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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清化港。
四十七名葡萄牙俘虏被押上岸。他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这座繁忙的东方港口——比果阿更整洁,比马六甲更有序,港内停泊的战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东方舰队都更庞大、更……先进。
萧尘在港口军堡接见了他们。
他没有坐在高处,而是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俘虏们面前。通译站在旁边。
“谁是头领?”萧尘问。
阿尔瓦雷斯被推出来。他勉强站直,用葡萄牙语说:“我是葡萄牙王国海军上尉,若昂·德·阿尔瓦雷斯。我要求按照文明国家之间的规则,给予我们战俘待遇,并允许我们赎回自由。”
通译翻译过来。
萧尘笑了:“文明国家?你们炮击我渔船、强占我岛屿、挂十字架在我妈祖庙时,怎么不想想文明?”
阿尔瓦雷斯语塞。
“不过,我不杀你们。”萧尘说,“相反,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让陈孝儒展开一幅地图——是缴获的葡萄牙海图,上面绘着从里斯本到好望角,再到印度、马六甲的航线。
“这图,画得不错。”萧尘指着好望角的位置,“这里风浪很大?”
阿尔瓦雷斯下意识点头:“魔鬼之角,十艘船过,要沉三艘。”
“你们怎么过的?”
“用……用三角帆,抢风航行。还要算准季风,避开飓风季节。”
萧尘点点头,又指向马六甲:“你们在那有多少船?多少炮?”
阿尔瓦雷斯犹豫了。
“不说?”萧尘站起身,“那我就自己去看。带着我的炮舰去看。”他顿了顿,“你觉得,是你的卡拉维尔帆船厉害,还是我的镇海舰厉害?”
阿尔瓦雷斯脸色惨白。他亲眼见过那些炮的射程和精度。
“……五艘大船,十二艘小船。总共……大概一百门炮。”他终于说了。
“好。”萧尘坐回去,“现在,选择来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我放你们回去,你们告诉马六甲的总督——北部湾,是我的。南洋,是我的。他要做生意,可以,按我的规矩纳税。他要打仗,我奉陪。”
“二,”他看向俘虏中那几个穿着工匠服装的人,“你们中,谁是造船的?谁是造炮的?谁是画图的?留下来,帮我做事。我给你们田,给你们宅子,给你们比葡萄牙多三倍的工钱。做满五年,去留随意。”
俘虏们骚动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手指粗短的老者颤巍巍举手:“我……我是热那亚的船匠,安东尼奥。我会造卡拉维尔帆船,也会修。”
一个三十出头、眼神锐利的汉子也举手:“我是德意志的火枪匠,汉斯。我会做簧轮枪——比火绳枪快,不怕下雨。”
还有两个炮手,一个绘图员,陆续站出来。
一共十三人。
阿尔瓦雷斯愤怒地瞪着他们:“叛徒!你们忘了对国王的誓言吗?”
安东尼奥低下头,但小声说:“上尉,我家里还有六个孩子……葡萄牙付的工钱,不够买面包。”
汉斯更直接:“我在里斯本军械局干了十年,连间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这位东方侯爷说给田宅……我想试试。”
萧尘笑了。
“好。”他挥手,“带这十三位先生去安置。按中级工匠待遇,每人授水田二十亩,宅院一座,月俸……二十枚银元。”
二十枚银元,相当于葡萄牙一个熟练工匠半年的收入。
十三人的眼睛都亮了。
阿尔瓦雷斯和其他俘虏被押下去时,萧尘叫住他:
“上尉,帮我带句话给马六甲总督。”
“什么话?”
“告诉他,”萧尘一字一句,“南洋的规矩,以前是大明定,现在是我定。他要是不服——”
他指了指港口里正在装弹的一门线膛炮。
“我的炮,比他远三里。”
阿尔瓦雷斯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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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清化军械监。
郑铁捧着那卷葡萄牙火器图,手都在抖:“侯爷!这……这簧轮机的结构,妙啊!虽然咱们现在做不出这么精密的弹簧,但思路可以借鉴!还有这硝石提纯法……比咱们的土法强多了!”
萧尘站在新缴获的一门佛郎机炮前。炮是后装子铳式,射速快,但气密性差,射程近。他摸着冰凉的炮身,对汉斯说:
“这种炮,你能改吗?”
汉斯现在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吃饱了饭,精神头十足:“能!侯爷,给我三个月,我能把线膛技术用到这种后装炮上,射程至少增加五成!”
“要什么材料,找郑监正要。”萧尘又看向安东尼奥,“你呢?镇海舰还能不能改进?”
安东尼奥搓着手:“侯爷的船已经很好了,但……船舵系统可以改,用葡萄牙的平衡舵,转向更快。还有帆装,可以加三角帆,逆风性能更好……”
“去做。”萧尘只说两个字。
他走出军械监时,夜空晴朗,星河低垂。
陈孝儒跟在身后,低声道:“侯爷,那十三人……信得过吗?”
“现在信不过,但利益绑得住。”萧尘说,“等他们在这里有了田,有了宅,娶了本地媳妇,生了混血孩子……那时候,他们就舍不得走了。”
他顿了顿:
“技术没有国界,但工匠有家。我要给他们一个比葡萄牙更好的家。”
远处海面上,巡逻的镇海舰正亮起灯火。
灯火连成一条线,从清化港一直延伸到白龙尾岛,再延伸到更南方的黑暗深处。
那里有马六甲,有葡萄牙人,有香料,有黄金,有一整个等待征服的大洋。
萧尘望着那条灯线,轻声说:
“告诉周镇海,水师继续扩编。明年,我要二十艘镇海舰。”
“再告诉那些俘虏——除了工匠,剩下的,送去开矿。告诉他们,干满三年,表现好的,可以入靖安籍,分田。”
“侯爷这是……”
“红毛夷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萧尘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军械监,“我要让所有来南洋的西洋人知道——在这里,给我做事,比给他们的国王做事,更有前途。”
监内,汉斯正用生硬的汉话跟郑铁比划:“这里,弹簧要这样……对,用钢,不要用铁……”
安东尼奥趴在镇海舰的模型前,眼里闪着光。
门外,海风呼啸。
吹来了咸腥,吹来了远方的战鼓,也吹来了一个崭新时代的——
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