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鄱阳湖口。
天还没亮透,湖面上笼着层薄雾。陈到站在芦苇荡里,看着远处水天相接处那一片灰蒙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三天前在黄梅镇分头突围时,他身边还有三十多人。现在,只剩十八个了。其他的,有的死在路上,有的走散,还有三个伤势太重,昨天夜里没了气息,就埋在这片芦苇荡深处。
粮食只剩最后半袋糙米,伤药早就用完了。最要命的是,追兵越来越近——昨天傍晚,他们在湖边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不是一匹两匹,是一队。
“头儿,”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凑过来,声音沙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锦衣卫该搜到这儿了。”
陈到何尝不知道?可他答应过萧尘,在第三个接应点等。
第三个接应点,就是这鄱阳湖口。按照刘掌柜的安排,这里该有船接应。可他们在芦苇荡里藏了两天,连片船板都没见着。
“再等一个时辰。”陈到咬牙,“太阳出来要是还没船,咱们就走陆路。”
话音刚落,远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怪响。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陈到猛地抬头。
薄雾里,隐约现出个黑影。很大,正缓缓朝岸边靠来。等离得近了,才看清是艘船——双桅,船身涂成暗黑色,帆收着,在晨雾里像条蛰伏的巨鱼。
船上没挂旗,也没点灯。
“戒备。”陈到低声道。
十八个弟兄立刻散开,弓上弦,刀出鞘。
那船在离岸三十丈的地方停下了。片刻后,一艘小舢板从大船侧舷放下,两个人摇着橹,慢慢朝岸边划来。
等舢板靠岸,陈到看清了来人。摇橹的是两个精壮汉子,黑衣黑裤,面无表情。舢板中间坐着个老者,六十来岁,干瘦得像根柴,但眼睛很亮,正上下打量着陈到他们。
“可是陈爷?”老者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陈到握紧了刀,“你是……”
“刘掌柜让老朽来的。”老者站起身,颤巍巍地走上岸,“他说这几天可能有朋友在湖口等船,让老朽来接一程。”
陈到心里一松,却又不敢完全放心:“刘掌柜可说了什么暗号?”
“暗号?”老者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湖广的桐油’。”
对上了。
陈到这才彻底放下心,收刀入鞘:“老人家,怎么称呼?”
“姓胡,行船的,都叫我老胡头。”老者指了指那艘大船,“那是我吃饭的家伙,‘夜枭号’。专门走夜路,白天歇着。”
陈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船确实古怪——船身漆黑,帆是深灰色的,桅杆比寻常船矮一截,像是特意改装过。
“陈爷,上船吧。”老胡头说,“这地方不能久留。昨儿夜里,湖口码头来了队官兵,正挨个查船呢。”
陈到不再犹豫,招呼弟兄们上舢板。十八个人,分三趟才全部送上大船。
等上了“夜枭号”,陈到才发现这船的玄机——甲板上堆着渔网、木箱,看上去像条普通的渔船。可掀开甲板下的暗门,底下竟是个大舱,能装四五十人,还有通风口和排水孔。
“这船……”陈到震惊。
“专门运‘货’的。”老胡头咧嘴笑,“有时候是盐,有时候是茶,有时候……是人。刘掌柜对老朽有恩,他交代的事,老朽一定办好。”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陈爷,咱们这趟路不好走。鄱阳湖这一片,九江卫、南昌卫的水师都在巡湖。还有锦衣卫的人,也在沿岸设了卡。咱们得夜里走,白天躲。顺利的话,三天能到赣江口。到了那儿,换小船走支流,就能进广东地界了。”
“三天……”陈到沉吟,“老人家,我们还有个弟兄没到。”
老胡头眉头一皱:“没到?谁?”
“我们指挥使,姓萧。”陈到说,“说好在黄梅会合,可到现在还没消息。我担心……”
“萧指挥使?”老胡头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在漠北打过蒙古的萧尘萧指挥使?”
“正是。”
“哎呀!”老胡头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刘掌柜特意交代过,要是萧指挥使也来了,无论如何要等!”
他转身对船工吼道:“升半帆!咱们在湖里兜圈子,等天黑再靠岸找人!”
“可官兵……”一个船工迟疑。
“怕什么?”老胡头瞪眼,“这鄱阳湖我走了四十年,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能藏船,我闭着眼都知道!照我说的做!”
船工们不再多说,各自忙碌起来。
陈到看着老胡头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稍安。他走到船舷边,望着北边的方向。
指挥使,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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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边八十里外的江面上。
萧尘趴在一条小渔船的船舱里,透过板缝往外看。
船是他在安庆城外雇的,船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渔夫,姓孙。他说要去湖口探亲,给了二两银子,老孙头就答应了。
可船刚进鄱阳湖,就被拦下了。
拦他们的是条官船,挂着九江卫的旗。船头站着个把总,正吆喝着让所有船只靠岸接受盘查。
“军爷,小的是打鱼的……”老孙头陪着笑。
“打鱼的也得查!”把总挥手,“靠岸!所有人下船!”
萧尘心里一沉。他脸上的伤还没好,衣服也破破烂烂,一查准露馅。
正想着怎么脱身,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湖面上,七八条渔船正四散奔逃,后面追着两条官船。官船上的兵卒正在放箭,箭矢落在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不好!是水匪!”把总脸色一变,“快!追上去!”
官船调转船头,朝那些渔船追去。
老孙头趁机一扳舵,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进一片芦苇荡。
等官船走远,萧尘才松了口气。
“后生,你不是探亲的吧?”老孙头忽然开口,眼睛盯着他。
萧尘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碎银子:“老丈,送我去湖口,这银子给你。”
老孙头没接银子,叹了口气:“后生,湖口去不得了。这两天官兵查得严,说是要抓一伙北边来的逃兵。码头上贴着画像,我看……有张画像跟你挺像。”
萧尘心里一紧。
“老丈,我……”
“别说了。”老孙头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我儿子前年也是当兵走的,到现在音信全无。这银子你收着,我送你一程。不过湖口不能去,咱们绕道,从南边上岸。”
“多谢老丈。”
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老孙头对这片水域熟得很,专挑水浅草密的地方走。有时能听见远处官船的吆喝声,但都被茂密的芦苇挡住了视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湖面。
“过了这片,再走十里就是南岸。”老孙头说,“那边有个小渔村,我有个本家兄弟在那儿。你上岸后,就说是我侄子,来投亲的。”
“老丈大恩,没齿难忘。”
老孙头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湖面上突然出现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船的轮廓——双桅,黑船身,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坏了。”老孙头脸色一变,“是官船!”
萧尘凝神望去。那船确实不像寻常渔船,但也不像官船——官船都会挂旗,这船光秃秃的。
“不对。”他忽然道,“这船……有点眼熟。”
说话间,黑船已经驶到百丈之内。船头上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萧尘眯起眼,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
是陈到!
“老丈!靠过去!”萧尘急道,“那是自己人!”
老孙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调转船头,朝黑船划去。
两船靠近,陈到看清萧尘,激动得差点跳下来:“指挥使!”
“上船再说!”
萧尘跳上黑船,陈到一把扶住他。老胡头走过来,上下打量萧尘:“这位就是萧指挥使?”
“正是。”萧尘抱拳,“多谢老人家接应。”
“别客气。”老胡头笑道,“刘掌柜交代的事,老朽一定办妥。咱们快走吧,这片湖面不安全。”
萧尘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抛给老孙头:“老丈,多谢!”
老孙头接过银子,愣了愣,忽然道:“后生,保重。”
小船调头,消失在芦苇荡里。
黑船升起帆,朝着西南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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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萧尘听陈到讲了这几天的经历。
当听到在黄梅镇只剩十八个人时,萧尘沉默了许久。
“指挥使,”陈到低声说,“是属下无能……”
“不怪你。”萧尘摇头,“锦衣卫布下天罗地网,能活着到这儿,已经是万幸。”
他顿了顿,问:“王镇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到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信,“昨天夜里,有信鸽飞到湖口。王镇说,他已经进了安南,在一个叫侬猛的土司寨子里落脚。不过隘口守将阮富收了钱又反悔,还引来了陈朝的兵。幸亏侬猛出手,才把他们接应过去。”
萧尘看完信,眉头紧锁。
安南那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阮富反复无常,陈朝内斗,土司割据……这潭水,太浑了。
“指挥使,咱们现在去哪儿?”陈到问。
萧尘走到舱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安南。”他说,“和王镇会合。”
“可这一路……”
“再难也得走。”萧尘转身,看着舱里这十八个伤痕累累的弟兄,“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说着,老胡头掀帘进来:“萧指挥使,前面就是赣江口。不过……”
“不过什么?”
“江口有哨卡。”老胡头脸色凝重,“南昌卫的水师在那儿设了拦江铁索,所有船只都要查。咱们这船……过不去。”
萧尘走到船头望去。
暮色中,前方江口灯火通明。两艘官船横在江心,中间连着粗大的铁链。岸上搭着哨棚,隐约能看见兵卒走动。
“能绕过去吗?”他问。
“绕不了。”老胡头摇头,“这段江面窄,两岸都是峭壁。除非……除非等他们换岗的时候硬闯。”
“换岗是什么时辰?”
“子时和卯时。”老胡头说,“子时那班人最困,容易打盹。可就算闯过去,后面的追兵……”
萧尘沉思片刻,忽然问:“老人家,你这船最快能跑多快?”
“顺风顺水的话,一个时辰能走三十里。”
“够了。”萧尘点头,“咱们等子时换岗时闯关。闯过去后,不停船,一直往南走。追兵要调船来追,至少得半个时辰。等他们追上来,咱们已经进支流了。”
老胡头眼睛一亮:“萧指挥使懂水战?”
“略知一二。”萧尘说,“还得劳烦老人家,把船上的灯火都灭了。再找些黑布,把帆也遮一遮。”
“成!”
夜幕降临。
“夜枭号”像条真正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向江口。
子时将至。
哨卡上的兵卒果然在打盹。只有两个人在瞭望,也呵欠连天。
船到江心,距离铁索还有五十丈。
萧尘站在船头,对老胡头点了点头。
老胡头一挥手,船工们猛地摇橹。
船速骤然加快,朝着铁索直冲过去!
“有船!”哨卡上有人惊叫。
可晚了。
“夜枭号”船头装有包铁的撞角,重重撞在铁索上。铁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被撞得向上拱起!
船借着冲势,硬生生从铁索下挤了过去!
“敌袭!敌袭!”哨卡上锣声大作。
可等官船解开铁索追上来时,“夜枭号”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
顺流而下,快得像一道鬼影。
船舱里,陈到长出一口气:“指挥使,咱们……闯过来了?”
“闯过来了。”萧尘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灯火,“但真正的难关,还在前面。”
他转身,看向南方。
安南,十万大山。
那里有他的弟兄在等。
有他们的生路在等。